轻飘飘的，却比刚才大声呵斥时还要吓人十倍。

    “凤丫头，后宅里的那些手段，你不会是全忘了吧？”

    王熙凤瞳孔猛缩。

    贾母慢条斯理地把佛珠重新拢回手里，一颗一颗捻着，跟在数银子似的。

    “只要生米做成了熟饭，由不得她认不认。宝丫头进了我贾家的门，她薛家的银子，不就等于我贾家的银子了？”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贾母的表情甚至称得上慈祥。

    她了解贾母。

    老太太平时确实疼孙子、爱体面，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封君。

    可一旦涉及到贾家的根基和命脉，她什么都干得出来。

    王熙凤不敢再说半个字，低下头应了声“是”。

    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

    这事儿要是真办了，薛家闹起来怎么收场？宝钗那个性子，会善罢甘休？

    可她更清楚的是，老太太开了口的事，拦不住。

    梨香院。

    薛姨妈也不是聋子瞎子。

    荣国府这几天的气氛，但凡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来，不对劲。

    她拉着薛宝钗的手，急得嘴唇都在哆嗦。

    “我的儿啊，你可想清楚了！你哥哥的官司还悬着，咱们家在京城举目无亲，除了贾家这棵大树，还有谁能靠？这''金玉良缘''……是咱们薛家唯一的出路了啊！”

    薛宝钗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那张脸。

    年轻。漂亮。端庄。

    可眼底那层倦意，浓得化不开。

    嫁给贾宝玉？

    她在心里冷冷地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个遍。

    贾家，外头看着鲜花着锦。

    里头呢？库房空了，人心散了，当家的一个比一个不成器。老太太精明了一辈子，精明到最后，连算计一个商户女子的嫁妆都不嫌丢人。

    嫁进去，就是把自己和薛家最后那点家底，全填进这个无底洞。

    然后一起沉。

    “母亲，您先回去歇着吧。女儿心里有数。”

    语气平静得像一面湖。

    薛姨妈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叹着气出了门。

    薛宝钗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张信纸。

    笔尖落在纸上，写得很快。

    写完。

    她把信纸折好，仔仔细细地封入信封，按上了一枚素色的火漆。

    “莺儿。”

    心腹丫鬟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

    薛宝钗把信递过去，目光沉稳，声音压得极低。

    “送到城南闻墨轩书肆，亲手交到掌柜手里。”

    她顿了一拍。

    “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莺儿接过信，转身出了门。

    半个时辰后。

    城南。

    一条不起眼的巷子，一家不起眼的书肆。

    门脸破旧，牌匾上“闻墨轩”三个字的漆都掉了大半。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长了一张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脸。

    他接过莺儿递来的信，点了点头，目送她离开。

    关上门。落了闩。

    他走到后院，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拆开信封。

    纸上的字不多。

    他看得很慢。

    看完之后，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浮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

    说不上是欣慰，还是玩味。

    “薛大姑娘，总算是想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