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墨轩从书架的第三层取下一卷纸。

    不是《后山志》，是另一卷。封皮是空白的，什么字也没有。纸页比《后山志》要薄，也更轻一些。

    那是他很多年前开始动笔的一卷随笔，只写了一个开头，关于“飞升”的。

    他一直没有继续往下写，因为那时候他想不明白，飞升之后的事，该怎么落笔。

    现在他知道了一些。

    不是全都知道，但足够他把这卷纸写完了。

    第二天早上，苏小小端着一碗粥走进书房。

    她看见文墨轩正坐在桌前，翻看着那卷旧纸，纸页的边缘已经有些泛黄了。

    她把粥碗轻轻放在桌上。

    “你开始准备了？”

    文墨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应了一声：“嗯。”

    苏小小没有问“准备什么”，她的目光落在那卷摊开的旧纸上。

    “那你写完了能给我看吗？”

    文墨轩点了点头：“可以。”

    苏小小没再说话，只是把那碗粥往他手边推了推，然后转身出去了。

    铁无双在院子里劈柴，中途直起身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书房的窗户。窗台上放着一方砚台，旁边还有一卷没有完全展开的纸。他看了一眼，又弯下腰，继续劈柴。

    雷惊鸿从厨房那边走过去，路过书房门口，也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了。

    浅浅在花圃边站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泥土，也望向那个窗户的方向。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

    她走到厨房门口，苏小小正在里面切菜。

    浅浅轻声问：“九师兄要走了？”

    苏小小手上的刀没停，案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他在准备。”

    浅浅又问：“什么时候？”

    苏小小把切好的菜拨进旁边的盆里：“还没定。他写完了，自然会来告诉我们。”

    傍晚，文墨轩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他把那卷写了一半的旧纸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自己回屋去拿东西。

    院子里没有人过去翻动那卷纸。晚风吹过，树影落在石桌上，那卷旧纸的纸边被风轻轻掀起一个角，又落了下去。

    林念握着那根新木条，在院子中央站着。他看到石桌上的那卷纸，等文墨轩再出来时，他问了一句：“九师兄，那是什么？”

    文墨轩走到石桌边，重新拿起笔。

    “是我写的一卷随笔，关于要离开的事。”

    林念握着木条，想了一会儿。

    “那你会回来吗？”

    文墨轩握着笔，没有立刻回答。

    院子里很安静。

    厨房门口，苏小小探出了半个身子，看着这边。

    柴堆旁，铁无双放下了手里的斧头。

    花圃边，浅浅也站直了身子，望了过来。

    文墨轩看着林念，过了很久，才说：“会的。后山的门一直开着。”

    夜深了。

    文墨轩坐在书房里，桌上的油灯亮着。

    那卷旧纸摊开在他的面前，他握着笔，在纸的末尾，写下最后一行字。

    “后山的门一直开着。”

    他写完，放下了笔，把那卷纸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然后，他把纸慢慢卷好，用一根细麻绳扎了起来。

    窗外，月光落在院子里。

    落在花圃里那些安静的花上，落在柴堆上，也落在林念靠在柴堆旁的那根新木条上。那把旧斧头柄上的铜丝没有反光，颜色很暗。窗台上的砚台里，水面映着一点很小的月亮。

    文墨轩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

    他看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有一片极淡的阴影。

    那片阴影比平时要深了一点点，像是有人站在那里，融进了夜色里。

    他知道那是影无踪。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门口，对着那棵树的阴影方向，很轻地说了一句。

    “我写完飞升篇了。”

    那片阴影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安静。

    第二天早上，浅浅提着她的小水壶去花圃浇水。

    她经过老槐树时，脚步停了一下。

    在树根旁，那个她以前放过干花的位置，多了一朵新鲜的浅黄色小花。

    花瓣朝着东边，根部还带着一点湿润的新泥。

    浅浅蹲下来，没有伸手去碰那朵新花，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她知道这是影无踪放的。

    和以前一样，插在不会被风吹走的地方。

    只是这一次，花瓣朝着东边。

    浅浅站起身，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屋拿了她的大水壶，像往常一样，开始给整个花圃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