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旧木条陪了林念一整年。

    从六岁到七岁，从握不稳到手臂和木条连成一线。

    他每天站在院子中央，手抬起来，木条的前端就稳稳地停在那个固定的高度，已经不需要再低头去看，也不需要调整。

    但他自己知道，这根木条短了。

    他把木条竖在身前，末端抵着地面，顶端只到他的胸口。他伸出自己的胳膊比了比，木条比他的手臂要短上一根手指的长度。

    他没有说。

    铁无双也没有问。

    只是有一天，柴堆边上多了一根新削好的木条。

    比旧的那根长了一截，也粗了一圈，木料的颜色更深，看起来要重一些。它就那么安静地靠在柴堆上，旁边是那把缠了铜丝的旧斧头。

    林念练完当天的站立，把手里的旧木条放回原位。他没有立刻回屋，而是走到柴堆边，蹲了下来。

    他先是看了看那根新木条，然后伸出手，把它拿了起来。

    重了。

    这是他第一个感觉。

    旧木条拿在手里很轻，像自己手臂的一部分。这根新的，重量都压在手上，特别是前端，握着的时候，手腕要多用一点力才能让它保持平稳。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走到那块他每天都站的青石板上。

    他举起新木条。

    手腕往下沉了一下，他立刻用了点力，把它抬回了平时的高度。他调整了一下握着的位置，往后挪了一点，感觉好了一些。

    然后，他开始站。

    第一炷香的时间，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累。

    手臂是酸的，手腕更是。他能感觉到木条的前端在微微地晃，他要用更多的力气去稳住它。

    他没有停下，也没有放下来。

    苏小小从厨房的窗户探出头，看了一眼。她看到林念换了木条，也看到他握着木条的手臂在很轻微地发抖。她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又把头缩了回去。

    浅浅正在给花圃里的新土浇水，她也抬头看了一眼。

    新木条又直又长，在林念手里显得有些不协调。但她看的那一小会儿，林念自己调整了两次站姿，肩膀放平了，腰也挺直了。那根新木条，好像在他手里慢慢变得合适起来。

    屋顶上，雷惊鸿刚固定好一块阵盘，他坐在屋脊上，正好能看到整个院子。

    “铁大哥，小念换了根木条？”他朝下面柴堆边的铁无双喊。

    铁无双正在整理劈好的柴，闻言头也没抬：“嗯。”

    雷惊鸿又问：“那旧的不要了？”

    铁无双直起身，看了一眼被林念放在地上的那根旧木条。“留着。”

    “留着干嘛？”雷惊鸿有些不解，“也不能当柴烧。”

    铁无双没有回答他。他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根旧木条，看了看上面被林念手心磨得发亮的地方，然后把它拿回柴堆，放在一个角落里。那个位置很干净，不会被新劈的木柴压到，也不会被人不小心踩到。

    第二天，林念再握着新木条站着的时候，手腕已经不那么酸了。

    他开始习惯那多出来的一点重量。

    第三天，他已经能握着这根新木条站完一整个下午，中间一次也没有放下来过。手臂依然会累，但那种酸胀的感觉，已经和他用旧木条站一个下午时差不多了。

    傍晚，他收起木条的时候，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放回柴堆。他走到那个角落，把新木条靠在了旧木条的旁边。

    两根木条并排立着。

    一根短一些，颜色浅，被握过的地方光滑发亮。

    一根长一些，颜色深，还带着新木料的粗糙感。

    它们靠在一起，像一个动作的两个步骤，也像一道影子，在不同的时刻被拉长。

    浅浅从花圃回来，路过时看到了这两根并排的木条。她的脚步停了一下，目光在两根木条上扫过，然后才继续往前走，回屋去了。

    文墨轩书房的窗户正对着柴堆的方向。

    他从书卷里抬起头，也看到了。

    他拿起笔，在他那本新的册子上写道：

    “林念七岁半。换了新木条。旧木条被放在旁边，没有丢弃。两根木条并排立着，像两个还没合上的步骤。”

    他写完，搁下笔，又朝窗外看了一眼。那两根木条，在新木条的映衬下，旧的那根显得更短小了。

    第二天清晨，林念吃完早饭，走到院子里。

    他经过柴堆时，在那两根木条旁边停了下来。

    他蹲下，先是看了看那根旧木条，然后伸出手，把它拿了起来。他握了一下，很轻，很顺手。

    他站起来，拿着这根旧木条，走到了柴堆另一边的木料堆旁。那里堆着很多铁无双劈柴剩下的边角料，长短不一。

    他没有把旧木条扔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