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跟在他身后，头发已经白了很多，但步子还是很稳，目光落在林闲手里的那只碗上。

    林闲好像早就知道她会来，也好像早就知道她会坐在那里。

    他走到石桌边，把那碗汤，轻轻放在苏小小面前。

    “喝了。”他说，“刚炖的。”

    苏小小坐着没动。

    她的目光从林闲的脸上，落到那碗汤上。

    汤色很清，上面飘着几片碧绿的葱花。

    一股很熟悉的、带着一点药材味的香气，混着热气，飘进了她的鼻子里。

    和一千年前，她喝过的每一碗，都是一个味道。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师尊，”她的声音有点哑，“我回来了。”

    璇玑在苏小小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伸手理了理自己鬓角的白发。

    她看着苏小小，目光很柔和。

    苏小小低下头，端起那碗汤，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很烫，但很暖。

    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仙界怎么样？”璇玑开口问。

    苏小小又喝了一口汤，才慢慢说：“很大，也很空。”

    她咽下嘴里的汤，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灵气比这里浓很多，但没有后山这样的院子。”

    璇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仙界的好与不好，大与小，对她们来说，都比不上眼前这个小小的院子。

    苏小小很慢地，把一碗汤都喝完了，一滴也没剩下。

    她端着空碗站起来，走进厨房。

    灶台后面那块墙壁，已经被烟火熏得微微发黄了，但旁边那个大水缸里，水还是满的，清澈见底。

    她把碗放进水槽，走出来，重新在石桌边坐下。

    林闲已经躺在了院子角落那把旧摇椅上，闭着眼睛，轻轻晃着，和一千年前的每一个午后，都没有什么分别。

    璇…

    “你这么多年，就没想上去看看？”璇玑看着摇椅上的林闲，笑着问。

    林闲眼睛都没睁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懒得。”

    璇玑笑了起来：“还是这两个字。”

    苏小小坐在旁边，看着闭着眼睛的师尊，也笑了。

    “师尊，”她说，“仙界也有个青阳宗的分部，我在那里，也建了一个后山小院。”

    林闲的摇椅停了一下。

    “布局和这里一模一样，”苏小小的声音很轻，“花圃，柴堆，石桌，连桃树的位置，都是一样的。”

    摇椅又开始慢慢晃动起来。

    林闲还是没睁眼，只是说了一句：“你倒是闲。”

    “是照着这里建的。”苏小小说。

    林闲闭着眼睛，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动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一个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谢字，也像是在品尝一碗已经喝完，但味道还留在心里的汤。

    苏小小没有在人间待太久。

    她又坐了一会儿，看着师尊在摇椅上睡着了，看着璇玑坐在旁边，安静地陪着。

    她站起身。

    “这个放久了会潮，你们记得吃。”她指了指石桌上那包点心。

    璇玑替摇椅上的人回答：“记得了。”

    苏小小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掠过那把落满了枯黄桃叶的摇椅，掠过石桌上那只还冒着白汽的空汤碗，最后，落在了那个依旧看着她的、熟悉的身影上。

    然后，她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快要关上的时候，又被一股很轻的力道弹了回来，重新留出了一道缝隙。

    和她一千年前离开时，留下的那道缝隙，一模一样。

    傍晚，起了风。

    石桌上那包点心的油纸包装，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璇玑没有打开它，也没有把它收进屋里。

    她就让那包点心留在石桌上，留在那里。

    像一朵从别的世界开过来的花，没有人去摘，它就永远不会败。

    南边的天际，暮色四合。

    一道极淡极淡的金痕，在云层深处一闪而过，随即，就被更厚的云，轻轻掩住了。

    什么都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