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里的喧闹，传不到青阳宗的后山。

    那扇通往后山的木门，还是老样子。木纹被风雨冲刷了一千年，表面摸上去，已经没有了新木头那种干燥的摩擦感，变得有些滑腻。门板之间留着一道缝，能看见里面的青石板，还有石板缝里长出来的一指高的细草。

    门上没有阵法，没有禁制，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宗门里总有那么一两个按捺不住好奇的新弟子，会在巡山的时候，偷偷伸手去碰一下门板。

    每一次，手掌碰到门板，都会感到一阵很细微的滞涩感。

    不是被一股力量推开，也不是被弹回来。

    那只手，就像是碰到了一堵看不见的、极薄的墙。它不阻止你，但它在那里。它让你在把门推开之前，自己先停下来，想一想。

    这一天，一个刚入门没多久的年轻女弟子，就站在这扇门前。

    她没有伸手去推。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她的师姐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走近，也没有催她。宗门里的规矩，大家都懂。

    长老划定的巡山路线，从山门广场开始，一路延伸到后山小院外，那棵大桃树左边三丈远的地方，就停了。

    那里立着一块半人高的旧石头，石头表面覆着一层新长出来的青苔。

    石头上刻着一行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还是能看清。

    “后山禁地，擅入者逐出宗门。”

    年轻弟子看完了那行字，收回目光，没有再往前走一步。

    她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枝花。

    她弯下腰，把那枝花，轻轻插在了旧石头前面的石缝里。

    做完这个，她退后两步，站回到师姐身边，两个人一起，沿着来时的路，往山门的方向走去。

    那枝花的花瓣是浅黄色的，在午后的光线下，很显眼。

    傍晚的时候，后山起了风。

    石缝里的那枝花被风吹得歪倒了，花瓣贴在湿润的青苔上。

    没有人过去扶。

    也没有巡山的弟子路过时，会多看它一眼。

    那块石头，就是一条线。线外的事情，和他们没有关系。

    后来，过了几天，那块旧石头前面，又多了一枝花。再后来，又多了一两枝。

    有时候是山里摘的野花，有时候是山门外花圃里剪下来的。

    放花的人，从来不说话，也不停留。他们只是把花放在那里，然后就走。

    这件事，慢慢成了一个没人说，但人人都知道的习惯。

    这天清晨，雾气还没散尽。

    苏小小从仙界下来，身影落在青阳宗的山道上。

    她一步一步，走到后山那扇门前。

    她正好看到一个穿着青阳宗弟子服的年轻姑娘，正弯着腰，小心地把一枝带着露水的花，插进那块旧石头的石缝里。

    苏小小停下脚步，没有出声。

    那个年轻弟子插好花，直起身子，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苏小小。

    她愣住了。

    眼前的这个女人，穿着一身素白的裙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她看着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年轻弟子想了很久，才想起来，山门口那座巨大的雕像，好像……就是这张脸。

    但雕像是冰冷的石头，眼前的人，是活的。

    她的目光里，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年轻弟子下意识地退开半步，让出了那条只有脚步和目光才能抵达的旧线。

    她心里忽然很紧张，不知道这位传说中的前辈，看到她们这些弟子在禁地前放花，会不会生气。

    苏小小没有看那个弟子。

    她的目光，落在那枝刚被插进石缝的花上。

    花枝在晨风里轻轻晃动，最后稳住了。

    她在那块旧石头前站了一小会儿。

    她没有去推那扇门，也没有走近去看那个她亲手开辟的花圃。

    她甚至没有转过头，去看那道被她自己、被叶孤云、被断砚秋，被很多人踩过的门槛。

    她只是站在旧石头前面一臂远的地方，微微低着头，像是在辨认脚下的路。

    风穿过院子里那棵巨大的桃树，枝叶发出一阵很轻的“沙沙”声。

    那声音里，夹杂着另一声更轻的响动。

    像是有人在屋子里，翻开了一本书。

    书页被翻过太多次，已经变得很薄了，但那一声脆响，还是清清楚楚地，穿过了门板，落在了外面。

    苏小小原本微微低着的头，因为这一声翻页的响动，很轻地抬了一下。

    她侧过身，朝着院门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像是在回应一个看不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