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站在后山院子里。

    他已经比工具房里那根旧斧头柄要高出一个头了。

    他手里握着一柄短剑，剑身不长，刚好够他单手用。剑柄上的缠藤有些旧了，是他自己换的第三次。

    这是叶孤云在他九岁那年，放在他枕头边的。

    他低头看了看剑，然后走到院子中间那个练功用的木桩旁，把剑轻轻靠在了上面。

    放下的动作，和他小时候放那根旧木条时，一模一样。

    他已经很多年没在院子里说过话了。

    但每次从外面回来，他都会去工具房里，用干净的布，把那根缠着铜丝的旧斧头柄擦一遍。

    然后，他会从柴火堆最下面，抽出那根被文墨轩记在《后山志》里的旧木条。

    他会拿在手里看一会儿，确认木头没有受潮，没有裂开新的缝，再小心地放回原处。

    这一次回来，他看到浅浅那个花圃里的种子，已经自己长成了一片。各种颜色的花混在一起，没有章法，但开得很好。

    他在花圃边上蹲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碰那些花。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屋檐下。

    林闲躺在摇椅里，眼睛闭着。

    璇玑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里拿着针线，在织一件东西。

    林念在他们面前站了片刻，像是在等一个开口的间隙。

    但他最后没有等。

    “师尊，娘，我要走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璇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针线没有停。她点了点头。

    摇椅没有停，也没有晃得更快。

    林闲没有睁眼。

    林念知道，他听见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着院门口走去。

    他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跨过门槛的时候，他身上那件青色长衫的衣摆，很轻地擦过门框的下沿。

    门外没有人。

    他的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不轻不重，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工具房里，铁无双的旧斧头柄还靠在墙角。

    柴火堆里，叶孤云留下的那根旧木条，还藏在最下面。

    他从花圃边站起来的时候，就已经看过了它们最后一眼。

    他走到院门口，拉着门板，准备关门。

    手腕停了一下。

    他把门，合拢到只留下一道缝隙的位置。

    那道缝隙的宽度，和一千年前苏小小离开时，留下的一模一样。

    然后，他松开手，走了。

    林念飞升的时候，后山什么动静都没有。

    没有光，没有风，连桃树上的叶子，都没有多掉下来一片。

    浅浅从南疆回来的时候，正好是第二天下午。

    她走到后山门口，看到那扇木门还是虚掩着。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

    桃树下是空的，摇椅是空的，石桌边也是空的。

    她走到工具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那根旧斧头柄，还在。

    她又走到柴火堆旁边，弯下腰，从最底下抽出了那根旧木条。

    木条很干爽，还在。

    柴堆旁边，没有新的斧头劈过的痕迹。

    她把木条放回去，站起身，走进了林念住过的那间屋子。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被子叠着，桌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枕头上，放着一片叠好的纸。

    浅浅走过去，拿起那张纸，展开。

    纸是白的，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她把纸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用炭笔写的、很轻的字。

    笔迹很新。

    “后山的门一直开着。”

    浅浅看着那行字，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纸重新按着原来的折痕叠好，放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她走出屋子，穿过院子，在那个开满了杂色花的花圃边上，停了下来。

    她蹲下身，伸出手指，在花圃边缘最靠近院门的那一侧，松软的泥土上，轻轻划了一道横线。

    那道线很浅，风一吹，可能就没了。

    她站起身，退后两步，看了一眼那道线。

    然后，她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又被风带回到那个只留一道缝隙的位置。

    后山，又少了一个人。

    但铁无双的旧木条还在，叶孤云留下的剑痕还在云里，浅浅的花圃也还在。

    那棵桃树，那一年的花，开得比往年任何一年，都要密一些。

    ……

    青阳宗，山门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