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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里正没睡踏实。
鸡叫头遍,他就摸黑去了秦老栓家。常站长也到了,三个人围着一盏油灯。
“统筹。”里正把这两个字掰开,“我琢磨了一宿,无非是三样。”
“场,厂,崽。”秦老栓说。
“一样不能给。”常站长说。
“理是这个理。”里正搓着脸,“可人家是地区。”
“地区咋了?”秦老栓把烟袋一磕,“地区,大得过省里?”
三个人对了一眼。
“就这么办。”里正拍了板,“他提他的,咱搬咱的章程。”
上午,打谷场摆开条桌,开座谈会。
六个县的干部坐了一圈,穗穗坐在陈奶奶腿上,怀里抱着她的红纸包。
冯主任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看了两天,感想很深啊。”他开门见山,“槐树村这个试点,是块好钢。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地区的意见,三条。”
“头一条,良种场,提级,归地区直管。”
“第二条,化肥厂,迁到县城,扩大规模。”
“第三条——”他停了停,看了穗穗一眼,“这个娃娃,送地区机关托儿所,集中培养。”
满场,静了。
陈奶奶抱穗穗的胳膊,紧了紧。
里正站起来,不慌不忙,从怀里摸出一张红纸。
“冯主任,您看。”他把红纸递过去,“特一号试点的批文,省里盖的章。”
“批文上写着:试点,落在槐树村。”
“我们村,只有执行的份。”里正说,“要收,要提级,您得问省里。”
冯主任捏着红纸,看了半天。
“省里的手续,地区会去跑。”
“那敢情好。”里正把红纸收回来,“省里批下来那天,我们敲锣打鼓送账。”
头一条,搁下了。
“化肥厂呢?”冯主任转向县书记,“迁县城,对你们县也是好事。”
“是好事。”县书记点头,“可厂子,本来就在县城边上。”
“那正好——”
“冯主任,”县书记笑了,“厂好迁,窑好砌。可肥肥粉的方子,咋办?”
“方子,交出来嘛。”
“方子在哪,您知道不?”县书记说,“在崽的一张画上。画,在村里。”
“画也带走——”
“画带走了,”常站长接话,“火候谁看?闷窑几天,兑水几成,封泥多厚——画上可没写。”
“那是谁看的火候?”
“崽。”常站长说,“第三炉,崽说‘再来’,才成的。”
冯主任不说话了。
第二条,也搁下了。
“那就说说第三条。”他看向顾承安,“小顾,你是县里派驻的记录员吧?娃娃的事,你最清楚。”
“清楚。”顾承安站起来,翻开本子。
“特一对象,省里建档,保密令管着。”他念,“一日三餐、睡眠、体征,按周上报省里。”
“挪地方,我得先打报告。省里批了,才行。”
“那你就打。”
“报告得写理由。”顾承安抬起头,“您给我一个?”
“便于——集中培养。”
“崽的‘培养’,”顾承安合上本子,“是种地。”
“地区机关,有地吗?”
“噗——”
人堆里,不知谁先没憋住。
笑声一串串的,压都压不下去。
冯主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不甘心,绕开桌子,蹲到穗穗跟前。
大鹅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抻长了脖子。
“大白,坐。”穗穗头也不抬。
大鹅“咕”了一声,真就蹲下了。
一屋子干部,看直了眼。
“崽,”他换上一副笑脸,“跟爷爷去地区,好不好?住楼房,睡软床,天天有糖吃。”
穗穗眨眨眼。
“楼房,”她问,“有鹅吗?”
“……没有。”
“穗穗的鹅,”她摇头,“不会住楼房。”
“那,把鹅也带上?”
“大白要下河。”穗穗说,“楼房,有河吗?”
“……”
“地区啥都有!”冯主任把胸脯一拍,“去了你就知道了!”
穗穗没接话。
她低下头,摸了摸胸前的玉佩。
“崽不去。”她说。
“玉佩,”她补一句,“也不去。”
冯主任的笑,僵在了脸上。
“爷爷,”穗穗从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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