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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到第三天,村里先顾的不是路,是粮。
“粮缸垫砖!油布盖顶!”里正敲着锣,从村东喊到村西,“新分的粮,一粒不许沤!”
九万斤粮,前儿才分到户。家家缸满,缸就是命。
秦老栓领着两个儿子,挨家帮人抬缸垫砖。
“缸底三层砖!”
“墙根开沟,水往院外赶!”
穗穗家,奶奶把那口装奖粮的缸垫了三层砖,还嫌矮,又加了一层。
穗穗抱来一床旧棉絮,铺在缸盖上,拿小手拍平。
“给缸盖被被。”她说,“缸,冷不冷?”
“缸不冷。”奶奶哭笑不得,“崽瞎操心。”
“粮怕潮。”穗穗一本正经,“潮了,芽芽哭。”
奶奶手上一顿。
分红那天,全村都笑;这会儿听了这话,她鼻子有点酸。
大白也领了差事。
“大白。”穗穗指着缸,“站岗。防耗子。”
大白把头一昂,往缸边一杵。
大白真站了一整夜。
“粮缸旁边,一蓬白影子,梗着脖子,纹丝不动。”半夜查岗的里正回来学说,“跟个哨兵一样。”
“好鹅。”他乐了,“回头给你记二功。”
“二功?”穗穗仰起脸,“头功是啥?”
“抓贼。”里正说,“上回抓贼,头功。”
“哦。”穗穗摸摸大白的脖子,“大白,攒着。”
三奶家四百零五斤粮,缸小,分两口缸装。
三奶蹲在缸边,一遍一遍摸缸沿。
“他婶子,”她拽住路过的奶奶,“这粮,沤不沤?”
“垫高就不沤。”奶奶帮她把缸底又垫了一层砖。
“够吃了。”三奶还是那句话,末了添一句,“够吃,就得守住。”
张家婆婆更逗。
她把粮分成三份,缸里一份,瓮里一份,炕洞里一份。
“婆婆,”王家小子笑她,“藏粮呢?”
“藏啥?”张家婆婆把炕洞掖好,“分散!懂不懂?鸡蛋不搁一个篮子里!”
“谁教你的?”
“我孙子!供销社的!”
第三天晌午,雨住了半口气。
里正披着蓑衣,喊了一嗓子:“看路的,跟我走!”
顾承安合上本子,跟上了。秦老栓、王家小子,还有青石县来帮工的五个学员,都去了。
出村的土路,在河湾那儿断了。
山水从坡上冲下来,把路基掏空了一大片,塌下去足有十几丈。黄汤裹着树枝草垛,从缺口里滚滚地走。
“桥呢?”王家小子踮脚瞅。
木桥还在,泡在浑水里,晃。
“桥经不住人了。”秦老栓蹲下去,抓了一把冲下来的泥,“路得重夯。没个十天半月——”
他话没说完,坡上“轰”的一声闷响。
又塌了一方土。
“躲开——!”
人堆里有人喊。众人连滚带爬地退。
土浪撵下来,把靠边的一个青石县学员扫了个正着,整个人埋了半截。
“救人!”
七手八脚刨出来,那学员左腿别成一个吓人的角度,人疼得背过气去了。
“骨头断了。”秦老栓一摸,脸沉下来,“得送县医院。”
“路断了。”王家小子望着那十几丈缺口,嗓子发干,“咋送?”
“绕后山呢?”
“后山道窄,担架转不开。河水又涨,浅滩也没了。”
“担架!卸块门板!”里正吼。
门板卸下来,伤员抬上去,疼醒了,嗷嗷叫。
“忍着!”秦老栓按住他,“骨头不能挪窝!”
“我腿……我腿是不是没了……”
“在呢!”王家小子吼他,“嚎啥!娶媳妇还指望它呢!”
伤员疼得直抽气,倒叫他吼乐了。
领头的学员蹲下来,嗓子哑了:“对不住。是我要带你们来看路的。”
“说啥傻话。”王家小子瞪他,“路是自己塌的,跟你有啥关系?”
“就是。”秦老栓一挥手,“抬回去,好酒好肉养着。养好了,还给你们县。”
顾承安蹲下来,替伤员把裤腿撕开,拿两根直木棍把断腿夹住捆牢,手法又快又稳。
“通讯员。”他头也不抬,“摇电话。要县医院。”
通讯员跑回村委会,摇了半个时辰。
电话线,断了。
雨柱子里,河对岸的电线杆子歪着,线垂在水里。
“三天。”通讯员回来,嘴唇直哆嗦,“邮电所说,最快三天才有人来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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