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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穗一觉睡到了晌午。
陈奶奶掀了三回门帘,小丫头睡得脸蛋红扑扑,嘴角挂着一道亮晶晶的口水,怀里还搂着那根树枝。
“穗穗?穗穗?”
“嗯……”穗穗翻了个身,嘟囔,“挂挂的路……挂上去……”
“说梦话还惦记路。”陈奶奶哭笑不得,把被角给她掖好,“睡吧睡吧。”
这一睡,就睡过了晌午饭。
顾承安晌午过来了一趟,站在门口没进去。
“还睡?”他低声问。
“睡呢。”陈奶奶压着嗓子,“小脸儿红扑扑的,喊饿都不带醒的。”
“锅里留了饭?”
“留着呢。两碗粥的米都下好了,就等祖宗睁眼。”
顾承安往门里看了一眼。小丫头抱着树枝,睡得四仰八叉,玉佩贴在胸口,随着呼吸一上一下。
他就那么看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带上门走了。
同一时刻,河滩上,小周技术员蹲在那圈树枝道道跟前,已经蹲了一炷香。
昨天愁得没心思看,今早越看越不对味。
那一道一道弯,起自塌方口的基槽,贴着崖腰绕上去,过鹰嘴崖最险的那截,不高不低,正卡在崖壁往里凹的一线。
“谁画的?”他逮住路过的小子问。
“穗穗呗。”小子说,“穗穗画的,天天画。”
“穗穗是哪个?”
“里正家那个奶娃娃呀。”
小周咧咧嘴,没笑出来。奶娃娃画的?他一个县里工程队出来的,要照奶娃娃的涂鸦修路?
可他还是掏出皮尺和铅笔,把那些道道一条一条描在了图纸上。
描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弯道的坡度,从头到尾匀得像拿线绷出来的,最陡的一段也不到一成。
“邪性。”他嘀咕,“这可比我画的强。”
图纸先送到了老石匠秦大夯手里。
老石匠眯着眼看了半天,烟锅里的烟丝烧完了都没察觉。
“咋样秦伯?”小周搓着手,“就是娃娃瞎画……”
“瞎画?”老石匠把烟锅往桌上一磕,人站了起来,“你跟我来。”
两个人站到鹰嘴崖底下,老石匠抬着下巴指:“看见那道石棱没有?发青的那道。”
“看见了。”
“那是岩脉。”老石匠说,“整座崖,就那一道是整石,咬得住钎。你在别处打眼,石头酥,放炮就塌;你在那道上打眼,炮炮都站得住。”
他低头又看图纸,指头点着那道弯:“你再瞅瞅这线走的哪儿。”
小周顺着指头一看,后脖颈刷的一下麻了。
那道弯,从头到尾,就贴在那道发青的岩脉上。
“这走线,”老石匠的声音都有点发飘,“贴着岩脉走,一寸不偏。这不是画出来的,这是崖自己长出来的一条路。”
“可、可她才三岁半……”
“我管她几岁!”老石匠一瞪眼,“崖认她画的道,你认不认?”
小周把胸脯一挺:“认!”
“那不就结了。”老石匠把图纸叠好揣怀里,“明早,照这个放线。炮眼我亲自点。”
消息传到县工程队留守的两个人耳朵里,俩人特地跑来看了一趟,蹲在河滩上对着那圈道道瞅了半天。
“老周,你真要照这个干?”
“出了岔子算谁的?”
“算我的。”小周头也不抬,“我写的报告,我签的字。”
那两人对视一眼,没再吭声。
头天晚上,老石匠把七天排了个谱。
“头两天,打眼。”他伸出两根粗指头,“崖腰八个眼,个个要吃进岩脉三寸。”
“放炮哪天放?”里正问。
“第三天起,一天两炮。”老石匠斜他一眼,“急啥?炮是伺候石头的,不是吓唬石头的。药少了不管用,药多了震松了岩脉,前头的活全白干。”
“听你的。”里正缩缩脖子,“你是石头他舅。”
满场都笑。
“记住了。”小周在本子上唰唰记,“一天两炮,药不过量。”
第二天放线,全村都来看。
没有测绳,老石匠想了个土法:崖顶放下三根麻绳,绳头拴着红布条,小周在对岸架着水准仪喊口令,绳子左右挪,挪到红布条正压在图纸的线上,崖下的人就拿白灰在崖壁上点个点儿。
“左一寸——好!点!”
“再左半寸——停!点!”
一个上午,崖壁上点出一串白点儿,从基槽一直连到鹰嘴崖那头的垭口。
白点儿连起来看,像谁在崖腰上轻轻画了一道眉。
“这一道眉,”秦老栓咂咂嘴,“比画上画的还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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