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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奶奶给穗穗做新鞋。
“脚抬起来。”
穗穗把脚一翘。陈奶奶拿鞋底比了比,眉就皱起来了:“又顶脚了。”
“上个月才放的半指!”
“上个月是上个月。”陈奶奶拿粉笔头在鞋样上又放出半指,“你这脚,是踩着风长的。”
“鞋鞋小。”穗穗低头瞅着自己翘出来的脚指头。
“鞋不小,是脚大。”陈奶奶弹了她一个脑瓜崩,“新鞋放半指,再长。”
“再放,船啦。”
“船就船,船稳当。”
正纳着鞋底,院门外大白炸出一嗓子。
不是平常那种懒洋洋的嘎,是抻着脖子、一声撵一声的叫。
“来人了。”陈奶奶把针往头发里一抿。
穗穗趴到门缝上往外瞅。大白把院门堵得严严实实,翅膀支棱着,冲巷子口叫。
巷子口站着个穿灰褂子的男人,背个褡裢,五十来岁,脸上笑模笑样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大白。”穗穗把门开了一条缝。
大白回头看她一眼,叫声低了下去,翅膀还支棱着,眼还钉着那男人。
“这鹅,比狗管用。”灰褂子笑。
“你找谁?”穗穗问。
“收旧货的。”灰褂子把褡裢往上颠了颠,“收皮纸、旧书、老账本,啥老物件都收。小妹妹,你家大人哩?”
“打谷场。”
“哎,谢喽。”
男人走了。大白冲着他的背影,又补了一嗓子。
大白立了功,穗穗给它加饭。
“大白,低头。”
大白把脖子一低。
穗穗踮着脚,把半瓢麦麸拌进它的食盆,又背着人多添了一勺。
“不能告诉奶奶。”
大白把脑袋扎进盆里,尾巴翘得老高。
“吃慢点。”穗穗蹲在边上看,“明儿还靠你。”
灰褂子先串的西头。
李婶家箱底真翻出几张老纸,是她婆婆陪嫁箱子上的衬纸,印着几行小字。
“这个,五毛一张。”灰褂子掂了掂。
李婶的手伸出去了,又缩回来。
“当家的,卖不?”
“卖啥卖!”李婶她男人一把按住,“糊墙的纸,卖了叫人笑话。”
“五毛哩!”
“五毛也不卖。”她男人把老纸夺回去,塞回箱底,“咱家穷,还没穷到卖字。”
灰褂子笑了笑,没言语,奔下一家。
一连走了四五家,毛都没收着一根。
打谷场上,灰褂子把褡裢往磨盘上一搁,围过来一帮人。
“老哥,收啥的?”
“旧纸旧书旧账本。”灰褂子从褡裢里掏出几张毛票,“有字的纸,价高。”
“价高?多高?”
“看货。”灰褂子眯起眼,“一张带字的老纸,块儿八毛;要是年份老、字又好——”他伸出一只手,“这个数。”
“五块?!”
打谷场嗡的一声。五块钱,顶一担粉皮了。
“我的老天爷,字还能卖钱?”
“啥字这么金贵?”
“老物件上的字。”灰褂子笑,“东家就好这个。”
王掌柜从人堆里挤出来,抱着胳膊打量他:“你东家哪的?”
“南边。”
“南边哪?”
“南边大地方。”灰褂子不接这个茬,眼光在场上溜了一圈,“乡亲们翻翻家里,箱底柜角,带字的都拿出来看看。”
里正背着手过来了,后头跟着顾承安。
“收旧货?”里正上下打量他。
“讨口饭吃。”灰褂子点头哈腰。
“俺们村,”里正说得一字一顿,“没旧货。”
“咋会没有?庄户人家,谁家箱底没几张老纸?”
“老纸?”里正回头问众人,“谁家箱底有老纸?”
“俺家没有!”
“俺家老纸都糊墙了!”
“俺家的沤粪了!”
秦老栓蹲在人堆后头,吧嗒吧嗒抽烟,始终没吭声。
灰褂子的眼光落过去:“老哥哥,你家哩?”
“俺家?”秦老栓把烟袋锅一磕,“俺家就剩一把老骨头,收不?”
人堆里笑倒一片。
“老骨头金贵。”灰褂子也笑,“老哥哥屋里的老书老画,也金贵。”
“书?”秦老栓把眼一翻,“俺们睁眼瞎,要书垫桌腿都嫌晃。”
灰褂子也不恼,笑眯眯地听众人吵吵完,才把褡裢往肩上一搭。
“乡亲们再翻翻。”他说,“价码好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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