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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住了一夜,天亮透了。
村委会门口,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仓房门一开,仨贼被押出来亮相。便衣干事端着本子坐当场,连夜审过的头一轮,当着乡亲们的面再过一遍。县里捎来的话:这事儿,得让十里八乡都看着。
“哎哟,这不是那个收旧货的?”李婶头一个叫出来。
“笑模笑样那个!”
“还有那个!”王掌柜指着货郎,手指头直哆嗦,“上回翻墙摔泥坑的,就是他!”
满场嗡的一声。
“我说咋眼熟!”
“贼记吃不记打,还敢来!”
大白也来了。穗穗牵着。说是牵,其实是大白领着她。大白绕着仨贼踱了一圈,踱到货郎跟前,脖子一抻。
“嘎!”
货郎一哆嗦,差点跪下。
满场哄笑,跟着又骂成一片。
“鹅都认得你!”
“啄他!大白,啄他!”
便衣干事清了清嗓子,开场。
撬门的后生头一个扛不住。
“我叫三狗,外乡的,头一回干这个……”
“谁牵的线?”
“他!”三狗一指灰褂子,“他寻的我,说槐树村有桩大买卖,干一票顶十年。”
“啥买卖?”
“拿……拿一块玉。”三狗的声低了下去,“娃娃脖子上戴的,羊脂玉。”
满场炸了。
“偷到崽头上了?!”
“祖宗八代的脸呢!”
“打!”
“都住手!”里正往场当中一站,“审着哩!”
便衣干事接着问:“玉拿去干啥?”
“交东家。”
“东家是谁?”
“没见过真脸。”三狗摇头,“接头在县城茶楼,二楼雅间,隔着帘子说话。南边口音。”
顾承安站在人后,翻本子的手停了。
茶楼。帘子。南边。
“他还说啥?”
“东家说……”三狗咽了口唾沫,“说拿到玉,认字不认人。字对了,价钱随便开;字不对——”
“咳!”
灰褂子猛咳了一声,三角眼剜过去。
三狗一激灵,闭了嘴。
“字不对咋着?”
“没、没啥……”
再问,撬不开了。
轮到货郎。
“大名。”
“许三。道上都喊货郎。”
“上回来过?”
“……来过。”
“这回谁的主意?”
“东家点的将。”货郎蔫头耷脑,“说我认门。我不来不成,欠着东家钱。”
“欠多少?”
“利滚利,还不清了。”他脖子一梗,又软下去,“进了这个局,就由不得自己了。”
灰褂子那头,问啥都一句:“收旧货的,走错门了。”
“走错门?”便衣干事把一只褡裢抖开,倒在桌上。
一沓毛票,一卷细麻绳,一张画满道道拐拐的纸。陈家院子的方位图,圈棚、墙根、厢房,标得清清楚楚。
还有一小张纸条,上头就俩字:
“祁?”
一个字,拖个问号。
“收旧货,”里正一字一顿,“收到画人家院子图了?”
“瞎画的。”
“瞎画?”干事把纸条拍在桌上,“这个字,也是瞎写的?”
灰褂子的腮帮子咬出两道棱,不言语了。
满场的人都凑过去瞅那张纸条。瞅不出名堂,可不知咋的,脖梗子后头都有点凉。
秦老栓蹲在人堆后头,吧嗒吧嗒抽完一锅烟,开了口:
“老汉问一句。”
“您问。”
“这纸条上的字,”秦老栓眯起眼,“跟咱穗穗,有啥相干?”
满场静下来。
干事没答,把纸条收进证物袋,只说了句:
“相干不相干,县里会查。”
“查!”秦老栓把烟袋锅一磕,“查到骨头里!”
陈奶奶一直站在人后,这会儿挤到前头:
“同志,俺家穗穗,往后要紧不?”
“婶子放心。”干事说,“村里有岗,县里有案底。再来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哎。”陈奶奶点点头,把穗穗往怀里紧了紧。
“聚宝斋那批皮纸,”顾承安开了口,“是不是也是你们东家收的?”
灰褂子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
“收纸是顺脚。”三狗在旁边抢着答,“东家要的,从来是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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