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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灯时分,雨下来了。
先敲瓦檐,再砸窗纸,一袋烟工夫檐水成了帘。
村口桥头,岗哨换岗。
“后半夜归我。”二柱他爹把雨披领子竖起来,“老栓叔,你回。”
“回了也睡不着。”秦老栓蹲在桥墩上,烟袋锅别在腰里,没点,“雨天抽烟,潮。”
“蹲这儿干啥?”
“蹲贼。”秦老栓朝后山努了努嘴,“后坡那摊倒草,压黄了。人在那儿趴了不是一天。趴够了,就该下来了。”
“下来也得过桥。桥就这么一座。”
“万一不过桥哩?”
“后山那坡,猴子都打滑。”
“贼比猴急。”秦老栓站起来,拍拍裤腿,“我去场屋睡。粉条坊的料在那儿,那儿也是一道口。”
“成。手电省着点打。”
“晓得。”
“大白那边呢?”二柱他爹想了想,“夜里要不要给它添个人?”
“不用。”秦老栓往村里走,“那鹅,比人顶用。”
同一时刻,后山坡顶。
三条黑影贴在岩棱后头,雨顺着蓑衣往下淌。
“再对一遍。”灰褂子压着嗓子,“我进村筛了一整天。这村,没字。箱底柜角,一张带字的老纸都没有。”
“那东家的买卖……”
“字不在纸上。”灰褂子朝村里努嘴,“在娃娃脖子上。羊脂玉,刻着字。”
缩在旁边的汉子哼了一声。是货郎,当年在泥坑里撂过一只鞋的那个。
“我早说了。”他咬着牙,“羊脂玉,白得晃眼,三样都对得上。”
“一块玉,值当仨人冒雨?”撬门的后生搓着手。
“你懂啥。”灰褂子眯起眼,“东家放的话:玉到手,认字给钱,这个数。”
他伸出一只手,翻了翻。
后生倒吸一口凉气:“真给?”
“东家从不说二遍。”
“东家要那字干啥?”
“问那么多干啥?”灰褂子横他一眼,“记住分工:我望风,你俩进院。先药鹅,再摸屋。玉在娃娃枕头边上,拿了就走,不摸别的。”
“娃娃要是醒了呢?”
“一个三岁的娃,醒了能咋的?”
“她一哭,鹅一叫……”
“所以先药鹅。”灰褂子冷笑,“鹅倒了,啥都顺了。”
“那鹅,”货郎从鼻子里出气,“我亲手捂。”
“你稳当点。”后生觑着他的腿,“你那腿,下雨不打颤?”
“放屁。”货郎咬着牙,“上回是脚底下平白一滑。那坑,就跟张着嘴等我似的。”
“东家还说啥?”后生又搓手。
“还说,手脚干净些,别惊着娃。”
“惊着娃咋着?”
“惊了娃,”灰褂子朝院墙那头抬抬下巴,“鹅先撕了你。”
“行了。”灰褂子一摆手,“雨正大,走。”
三个人顺着泄洪沟往下溜。
雨水顺着沟帮子冲,把脚步声吃了个干净。岗哨的手电照桥、照大路,照不到这条水沟。
下了坡,贴巷根。
打谷场那头,换岗的刚交完班,两团手电光错开了一袋烟的空。
“走。”
三条影子贴着墙根溜过去,雨声正好盖住脚底下。
陈家院墙不高,墙头插着碎碗碴。
后生把布包隔墙扔进鹅圈:“先伺候鹅老爷。”
布包落在食盆边。大白缩在圈棚下避雨,闻见味,伸出脖子瞅了瞅。
没动。
“咋不吃?”
“等等。”
大白拿嘴把布包拨进雨水里,头一缩,不瞅了。
“邪了……”
“等不了啦!”货郎扒上墙头,“我进去捂它!”
白天看好的那块垫脚石,让雨冲歪了半寸。
一蹬,一空。
“咣当!”
檐下一摞空瓦罐塌了。货郎收势不住,一屁股墩进墙根的泥坑。
还是那个坑。
大白炸了。
翅膀啪地张开,脖子抻成一条线,叫声撕开雨幕,跟敲锣一样。
它扑到货郎头上,翅膀抽脸,嘴啄脖子。
“嘎——嘎——”
院里灯亮了。
“谁?!”是陈奶奶的声。
穗穗从被窝里坐起来,揉眼睛。
“大白生气啦?”
“看家呢。”陈奶奶把她捞进怀里,脚一勾顶上门闩,手里多了根烧火棍。
穗穗挣出个小脑袋,冲窗户喊:
“大白,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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