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东来离开后，罗新进来续水，却看见孙连城没再去翻那份土地台账，

    而是靠在沙发上，手指头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眼睛半眯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罗新也不敢言语，续了水，蹑手蹑脚就要退出去。

    “小罗。”孙连城忽然开口。

    罗新脚步一顿，转过身，腰微微弓着：“孙书记，您吩咐。”

    “晚上还有安排没有？”

    罗新心里头飞快地过了一遍日程本：

    “原定的是五点半，您在小食堂陪省里下来调研的信访口的同志吃个工作餐，

    结束后，光明峰专班的毛贵广同志要来汇报台账复核的事，约了一个钟头；再往后就没排了。”

    孙连城摆了摆手：“工作餐让秘书长替我去，就说我手头有急件。

    毛贵广那个，往后挪一天，他那本账我还没看完呢，让他明儿个下午再来，

    省得他来了，我一肚子疑问，又得熬到半夜。”

    罗新一一记下，笔尖在小本子上刷刷地走，却忍不住抬眼瞟了孙连城一下，心里头犯嘀咕：

    书记这是怎么了，头一回主动往外推应酬。

    “你，”

    孙连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咔吧”响了两声，

    “下班别急着走，陪我活动活动。”

    “活动？”罗新一愣。

    “打球。”

    孙连城已经往内间走，去换衣服了，声音隔着门传出来，

    “我在京海那边，天天打，一天不打，浑身不得劲。

    回京州这些日子，文山会海，腰都坐粗了一圈。

    你去问问，机关哪个球场晚上开着，给我占个场子，就咱俩，别声张，

    别再叫上一帮子人，弄得跟开现场会似的。”

    罗新这才明白过来，连忙应了一声“哎”，退出去安排。

    要说罗新这个秘书，也是个有眼色的。

    他二十六七岁，大学学的是行政管理，毕业考进市委办，

    从综合科一个抄抄写写的小科员干起，笔头子硬，人又勤快，话不多，记性却好，哪位领导什么习惯、什么忌讳，他心里头都有本小账。

    孙连城一回来，办公厅挑秘书，挑来挑去，挑中了他。

    头一回见面，孙连城问了他几个不搭边的问题，他不慌不忙，答得四平八稳，

    既不显摆，也不怯场，孙连城当场就点了头。

    跟了这些日子，罗新最大的体会就一个字：累。

    不是腿累，是心累。

    这位孙书记跟前任那位四平八稳的老好人不一样，脑子转得太快，

    眼珠子一转就是一个主意，而且不爱按常理出牌。

    你永远猜不透他下一句要说什么、下一步要干什么。

    给这样的领导当秘书，你得把弦绷得紧紧的，他想到一，你得备着二、想着三，

    稍有跟不上，他也不骂你，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看你一眼，

    那一眼，比骂你两句还让人脸上发烫。

    可罗新心里头也清楚，跟着这样的领导，长本事。

    累是累，可一天一个样，比在综合科抄十年文件都强。

    他先去打了电话，把工作餐、汇报的事一一安排妥当，

    又打听清楚了市委后院的老干部活动中心，里头有个室内篮球场，晚上人不多，这个点儿一般是空的。

    他跟管理科的熟人打了招呼，留了半个场子，又回办公室取了孙连城的运动包，

    那包还是罗新照着尺码给备下的，球衣球裤、毛巾、水壶，一应俱全。

    傍晚六点刚过，天就擦黑了。

    十一月的天，黑得早，外头刮起了小北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

    孙连城换了一身藏蓝色的运动服，外面套件军大衣，罗新抱着球和包跟在后头，

    两个人就这么步行穿过两栋办公楼，往后院去。

    一路上，碰见几个加班的干部，一见孙连城，都愣了一下，赶忙靠边站住喊“孙书记”。

    孙连城笑呵呵地应着，摆摆手让人家该下班下班，别拘束。

    “瞧见没有，”

    孙连城一边走一边跟罗新唠，“我就怕这个。

    我这一下球场，传出去，明儿个一准儿有人捧着球在门口堵我，都要‘陪书记锻炼锻炼’。

    锻炼个屁，一帮子人围着我一个人传球，我是打球还是当祖宗？”

    罗新忍不住笑：“那我把场子给您看得死死的，一个外人不放进来。”

    “这就对喽。”

    孙连城拍拍他肩膀，“当秘书，头一条本事不是会写材料，是会给领导挡人。

    该见的，一个不能漏；不该来凑热闹的，一个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