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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体起立!”
张诚的嗓子劈了。
他今天很不对劲。一大早就换了新衬衫,领子浆的硬邦邦,卡着脖子勒出一圈红印。手里的搪瓷茶杯也不端了,换成了细瓷盖碗,又嫌盖碗不好,再换回龙井罐旁边的青花瓷杯。
来回折腾了三趟。
办公室里的人都被他吼得大气不敢出。老科员报纸都不敢翻,卷起来塞在屁股底下。姓刘的科员赶紧把指甲刀收进抽屉,挺直腰板假装看公文。
林晚坐在最里面的角落,低头抄物资清单。
钢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响。
她今天来得很早,六点半就到了。到了之后,先把桌面擦了一遍,文件重新摞好。钢笔放在右手边,墨水瓶在左上角。
字迹还是老样子,一笔一画,慢吞吞的。有几个字的横画还不太平,看着有点费劲。
“林晚!”
张诚走过来,脚步很急,皮鞋在水泥地上踩的啪啪响。
“你今天穿的什么?”
林晚站起来。
她身上还是那件洗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灰棉袄,领口有点起球,袖口磨得发白。右边袖口上还有一小块上礼拜被茶水烫过的印子,洗不掉。
张诚看着她这身行头,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就不能穿件干净的?”
“张科长,我就这一件……”
“行了行了。”张诚不耐烦的摆手,“你今天就待在角落别动。签到表整理好,抄完物资清单就行。不许出来走动,听见没?”
“听见了。”
“特别是——”张诚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跟前,“佐藤课长来的时候,你别抬头。”
林晚缩了缩脖子:“佐藤……课长?”
“特高课新来的头儿。”张诚脸上那表情,比见周炳坤时还难看,“这位爷跟冈村那种粗坯不一样,人家是东京帝国大学出来的,说中国话比你我都利索。”
他用手指头点了点林晚的肩膀。
“老实待着,别惹事。”
说完他就走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自己杯里的茶水倒了,重新泡了一杯。
林晚坐下,重新拿起钢笔。
笔尖落在纸上。
沙沙,沙沙。
她的心跳是六十八下。
很稳。
可她的后背,从进门那一刻起,就没松过。
昨天弄堂口的那个三五牌烟头,她回去后蹲下看过。烟头被踩灭了,踩的那脚力道不大,烟纸没碎,只是瘪了。滤嘴上没有牙印。
不是陆峥。
陆峥抽威士忌味的雪茄,不抽三五。
也不是周炳坤的人。周炳坤手下那帮人,十个里头有九个都抽金鼠牌。
三五牌。
在上海的日本军官和高级情报人员,偏爱这个牌子。
佐藤正宏。
——
上午十点整。
大门口的岗哨先响了一声哨。
接着是汽车引擎声。不是一辆,是三辆。头车的引擎声很沉,是日产的军用轿车。后面两辆轻一些,是随行车。
林晚的钢笔没停,手指没抖。她连头都没侧一下去看窗外。
但她的耳朵在听。
车门声。军靴踩上台阶的声音。一,二,三……七个人。最前面那人的步子很规律,步幅大概七十厘米,不快不慢。后面几个人的步幅小一些,紧跟着。
这是首长带随员的队形。
走在最前面那个人,脚步声里没有一丝犹豫。
楼下大厅已经炸了锅。周炳坤提前十分钟就等在楼梯口,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楼板也能听见他那些客套话。
“佐藤课长,久仰久仰!一路辛苦了!”
回答他的是一个很平的声音。
中文,标准的中文,一点日本口音都没有。语调不高不低,不带一点感情。
“周处长客气了。不辛苦,上海的秋天很好。”
就这一句。
然后是上楼的脚步声。
整栋楼都安静了。
连老科员翻报纸的沙沙声都听不见了。
林晚低着头,笔尖稳稳的在纸上划过。
物资清单第三页,第十七项。磺胺粉,三十箱,入库日期十月十八。她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横平竖直,跟描红一样。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先经过行动处。
没停。
然后是刑讯室的铁门。
没停。
再然后是张诚端着盖碗茶迎出去的声音。
“课长,喝茶?这是今年明前的龙井——”
脚步声从张诚身边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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