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工部尚書，為人便如他部中督造的法器，剛直銳利，不善轉圜。

    在他看來，事理至簡：女帝下令，戶部出錢，工部出力。

    雲州水患的圖紙陣法早已備妥，只差關鍵靈材。

    如今裴雲能借四海商會之力，湊齊“定海神鐵”這等奇珍，便是大功一件。

    至於過程中的算計，他不在乎，亦不想在乎。

    他只知有了靈材，他的人便能即刻開赴雲州，佈下“鎮海鎖江大陣”。

    平息水患，救萬民於水火，這便夠了。

    最後，吏部尚書魏徵言緩步而來。

    他先是對劉、宋二人道：“兩位尚書可先行一步，老夫與裴大人，還有幾句話說。”

    劉秉義與宋川對視一眼，皆是心領神會。

    衝二人拱了拱手，便轉身離去。

    待殿中只餘他們與不遠處的秦蘭妃二人，魏徵言領著裴雲，緩步走向殿外。

    金色的天光自殿門外潑灑而入，將二人身影拉得極長。

    “裴大人，今日之事，你可看明白了？”

    裴雲目視前方，語氣溫煦如舊。

    “晚輩愚鈍，只知奉旨拿人。”

    魏徵言聞言，撫須一笑。

    “滑頭。”

    他頓了頓，望著宮城外那雲詭波譎的天際，聲音變得悠遠。

    “我大贏仙朝，疆域何其遼闊，治下生民何止億萬？”

    “然仙朝這棵參天大樹，矗立千載，根深葉茂。”

    “樹大了，難免滋生些蠹蟲。”

    “你覺得，這些蠹蟲，清得完麼？”

    裴雲沉默不語。

    魏徵言自顧自地搖了搖頭。

    “清不完的，永遠也清不完。”

    “今日斬了錢松年，明日便會有李松年、王松年冒出來。”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啊。”

    “便是女帝陛下，身負道君權柄，若非刻意以大法力干預，多數時候，對此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這個道理，陛下比誰都懂。”

    “所以大贏官場，一直有一條看不見的底線。”

    魏徵言的目光陡然銳利起來，如兩柄無形的劍，直刺裴雲內心。

    “為自己炙嚼@是人性，可以！”

    “只要做得乾淨，手段高明，不留手尾，甚至能將貪來的資源反哺自身修為，提升實力更好為仙朝效力。”

    “那麼吏部的考功司，甚至會給你一個‘優’評。”

    “但唯獨一點，是仙朝的底線——絕不可因一己私利，而損及仙朝利益。”

    “錢松年他們，錯就錯在這裡。”

    “貪婪矇蔽了心智，慾望撐破了膽皮，忘了本分，更忘了敬畏。”

    “當他們的慾望，開始威脅到仙朝根基時，他們便不再是米蟲，而是必須清除的蠹害。”

    “犯了仙朝最大忌諱，所以他們必須死！”

    魏徵言轉過頭，深深地看了裴雲一眼。

    “所以今日之局，名為審你，實為釣魚。”

    “既是為你正式踏入朝堂鋪路，也是借你這把北鎮撫司最鋒利的刀，殺雞儆猴。”

    “讓仙朝內某些不清醒的人，好好清醒清醒。”

    裴雲聞言，心中一片澄澈。

    “晚輩，受教。”

    此番言語，不啻於魏徵言親手為他揭開了仙朝官場那層溫情脈脈的面紗，露出其下森然而真實的骨架。

    魏徵言欣慰地點了點頭，轉身向殿外走去。

    三位巨擘一走，殿內凝滯的空氣彷彿才重新流動起來。

    其餘官吏如釋重負，紛紛告退，作鳥獸散。

    唯恐在此多留一刻，沾染上半點晦氣。

    方才還人頭攢動、氣氛肅殺的會審大殿。

    頃刻間便只餘下裴雲、秦蘭妃、秦羽三人，顯得空曠而寂寥。

    殿中威壓一散，方才一直噤若寒蟬的秦羽，立時恢復了精神。

    他身形一晃，便湊至裴雲跟前，臉上掛著紈絝子弟慣有的那種神秘笑意。

    壓低了嗓音，活像只得了手的黃鼠狼。

    “裴哥！我的親哥！你忒牛了！”

    他先是翹起一個拇指，隨即擠眉弄眼。

    “裴哥，你老實告訴我，你什麼時候把我姑姑給拿下的？”

    “這等大事，竟半點風聲也未透給小弟，未免太不仗義了！”

    裴雲尚未答話，秦羽的腦海中已是百轉千回。

    難怪姑姑這次的舉動如此反常！

    以往那個算盤打得比誰都精，做生意從不肯吃半點虧的女人。

    這次竟如此強硬，為了裴兄不惜許下“盡數承擔”這等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