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聰慧，總能一語道破我的煩惱。”

    “我與您爭吵後，是他端來清茶，陪我枯坐一夜……”

    “我的理智告訴我，這一切都是假的，是神通造就的虛妄。”

    “可記憶裡的溫度，卻是真的。”

    “我的劍，斬得斷敵人，卻斬不斷那份被憑空造出來的‘感情’。”

    沈驚鴻轉回頭，看著面色變幻不定的父親，平靜地補充道：“這便是他那‘坐忘心齋籙’最可怕的地方。”

    “它偽造的從來不只是記憶，而是伴隨記憶而生的，真實不虛的‘感情’。”

    “除非是修行太上忘情之道的修士，否則任何一個重情之人，都無法完全抵禦這道神通。”

    “因為在他的神通之下，他可以是我們記憶中，任何一個重要到不願傷害的人。”

    沈驚鴻說完，便不再言語。

    院落中，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沈懷瑜垂下眼簾，寬大袖袍下，雙手不自覺地攥緊。

    驚鴻如此，他自己何嘗不是如此？

    即便在知曉真相之後，即便理智上已經接受了“沈二郎”是虛假的存在。

    可他腦海中，那個溫和、聰慧、體弱多病的次子的身影，依舊清晰，未曾消散分毫。

    那份屬於“父親”的記憶與情感，就像是藤蔓，死死纏繞著他的神魂。

    他分不清……

    是公子的神通影響依舊還在，還是說……是他自己不願去忘記這份記憶。

    理智上，他恨不得將那“公子”碎屍萬段。

    可夜深人靜時，那聲“父親”，依舊會在心底響起。

    原來，那不僅僅是驚鴻一個人的劫。

    這就是“本命神通”的可怕之處嗎？

    將虛假，化為真實。

    許久，沈懷瑜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分。

    他眼中的怒意散去，只剩下深沉的疲乏。

    “罷了……聲譽之事，暫且不提。”

    沈懷瑜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許多，卻依舊執著。

    “但你的道途，不容有失。”

    “那女子始終是你的心結，若不斬斷，你此生休想勘破我相，問津紫府！”

    沈驚鴻聞言抬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在他的記憶裡，這是父親第一次，將他個人，置於家族臉面之上。

    他看著父親鬢角不知何時染上的風霜，忽然明白了什麼。

    “沈二郎”是假的，可記憶中的父子之情，卻是真實的。

    對於父親而言，失去“沈二郎”，等同於真真切切地失去了一個兒子。

    正是這份突如其來的“喪子之痛”，才讓這位向來以家族為先的家主，流露出一絲屬於父親的溫情。

    一種莫名的酸澀湧上心頭。

    然而，就在沈懷瑜以為自己已經做出最大讓步，兒子會就此妥協時。

    沈驚鴻卻輕輕搖了搖頭。

    “父親，您錯了。”

    沈驚鴻的聲音放得更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