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神君傳來神諭……”

    沈懷瑜的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此次‘洛神賜靈’，會繼續進行。”

    沈驚鴻眼睫微動，卻未言語。

    “名額還是三個。”沈懷瑜繼續說道。

    “我沈氏一個，歸你；劍庭一個，給了湛平心。”

    “最後一個，則是法會上勝出的那位林姓少年散修。”

    這本是天大的機緣，是無數金丹修士夢寐以求的登天之階。

    然而無論是說的人，還是聽的人，都無半分喜悅，反而更添沉重。

    沈驚鴻終於側過頭，看向自己的父親。

    “父親是覺得，孩兒如今的狀態，不配得此機緣？”

    沈驚鴻語氣很平淡，彷彿只是在探討一個與道法相關的問題。

    “你的道心有瑕。”

    沈懷瑜如古井般深沉的眼眸緊緊盯著自己的兒子。

    “這個關頭接受洛神賜靈，非但無法盡得其妙，反而會因道韻沖刷，讓你這道瑕疵愈發根深蒂固。”

    “日後衝擊紫府，此瑕疵便是你的天關之礙！”

    他頓了頓，聲音冷了幾分。

    “是因為那個魔道妖女？”

    沈懷瑜口中的“魔道妖女”，自然是指蘇晚晴。

    沈驚鴻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與她無關。”

    “與她無關？”沈

    懷瑜的聲調不由自主地拔高，壓抑的怒火終於有了一絲宣洩的出口。

    “洛水之畔，你與她一同面對‘公子’。”

    “若非那位裴鎮撫使暗中與你們達成了什麼交易，她一個極樂畫舫妖女，能在那場清剿中活下來？”

    “但她終究是魔道妖女，而你是沈氏長子，未來家主！”

    “你與她糾纏不清，我沈氏的臉面何在？我沈氏的規矩何在？”

    沈懷瑜何等人物。

    只是看到蘇晚晴出現在洛水邊，且事後消失不見。

    就已猜到這其中，定有鎮撫司，也就是那位裴鎮撫使的身影。

    又是“臉面”與“規矩”。

    若是從前，沈驚鴻或許會據理力爭，或許會沉默對抗。

    但此刻，他只是平靜地抬起眼，望向自己的父親。

    “臉面？”

    沈驚鴻輕聲重複著這兩個字。

    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極樂畫舫已成過往，只要父親您點頭，我與晚晴之事，便不會有任何外人知曉。”

    “況且……”

    “如今沈家經歷了這等變故，您還覺得，那所謂的聲譽，真的大過一切嗎？”

    這一問，如同一根無形的針，精準地刺入沈懷瑜心中。

    沈懷瑜一時語塞。

    他看著兒子平靜得近乎疏離的側臉，心中那股無名火燒得更旺，卻又不知該如何發作。

    “你懂什麼！”沈懷瑜低喝道。

    “我沈氏的規矩……”

    “規矩？”

    沈驚鴻打斷了他，這是他第一次打斷父親的話。

    “父親，孩兒只是不明白。”

    “當初在祠堂，您說我的道，首先必須是沈家的道。”

    “可當沈家的道，被‘公子’以一道神通輕易玩弄於股掌之間時……”

    “這道，又算是什麼？”

    沈懷瑜面色瞬間變得複雜。

    沈驚鴻轉過身，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認真與困惑。

    “父親，您可知當日在洛水河畔，面對‘二弟’，我為何一招便敗？”

    沈懷瑜眉頭緊鎖，沒有說話。

    沈驚鴻乃是能與劍庭小劍仙爭鋒的天驕，怎會敗得如此輕易，如此徹底？

    沈驚鴻伸出手，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一縷精純的“太素真水”靈機縈繞其上，散發出圓融無暇的法理波動。

    “父親請看，我的修為、法力、神通，皆在巔峰，未損分毫。”

    他收回手指，眼神變得有些悠遠。

    “並非我不能敵。”

    沈驚鴻緩緩搖頭，眼中流露出一絲至今未散的疲憊。

    “而是‘記憶’這種東西，真的很奇怪。”

    “即便我的理智清清楚楚地告訴我，‘二郎’是假的，是對方以本命神通，篡改了我們所有人的認知。”

    “他不是我的弟弟，我甚至……從來沒有過二弟。”

    “可一旦刀劍相向，看著那張熟悉的臉，過往二十年朝夕相處的‘回憶’，便會不受控制地湧上心頭。”

    沈懷瑜閉上眼，彷彿又回到了那個河畔。

    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他體弱，我自幼便護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