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案上，一爐上好的瑞腦香早已燃盡，只餘一縷冷香。

    他手握一卷符道古籍，目光卻並未落在書頁篆文上。

    他已在此枯坐了兩個時辰。

    思緒如亂麻，紛繁雜亂。

    但有一根主線，清晰得讓他心頭髮堵。

    其手邊擱置著一枚傳訊而來的玉簡。

    那裡面是堂妹謝遲意傳來的訊息：明日，她將前往問符臺，與那位“在此翁”前輩論道。

    謝明遠猛地一拂袖。

    “啪。”

    玉簡落地，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

    去？

    還是不去？

    若是去了，又能如何？

    在那位光芒萬丈的堂妹面前，他謝明遠算什麼？

    不過是個只會依照家傳符經，按部就班修行畫符的庸才罷了。

    洛水法會之上，敗於聽瀾書院女學士知秋之手，已讓他這“謝氏嫡傳”的驕傲備受打擊。

    那是來自外人的挫敗。

    而如今，他又要去親眼見證另一個天才——

    而且還是看著長大、曾經在他身後亦步亦趨的堂妹，去衝擊那個他連門坎都摸不到的紫府之境。

    他去過問符臺。

    他站在那道由中州天符宗陸沉長老留下的金色符籙前，駐足了整整半日。

    那符籙意境高遠，卻隱約透著一股求而不得的困頓。

    他看得出，那位“在此翁”前輩所困非是技法，而是大道認知上的“知見障”。

    此障，非大智慧者不可破。

    放眼臨安府，乃至天下年輕一輩的符修，若說誰有這個資格與在此翁論道並解惑……

    唯有謝遲意！

    至於他謝明遠……

    他連陸沉長老留下的那道“引路符”都未能完全參透，遑論去解前輩心結。

    明日的問符臺，註定是謝遲意的舞臺。

    謝遲意一符驚天，萬眾矚目！

    而後在眾修讚譽聲中，取走那頁“孤鶴蹈雲”古符紙。

    而他謝明遠，金陵謝氏的嫡系子弟。

    只能作為陪襯，為堂妹的光芒萬丈，再添一分襯托。

    一如過去的十數年。

    謝明遠自嘲地笑了笑。

    “……總之，我不去。”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面上滿是頹唐。

    明日，便稱病不出吧。

    這是他身為謝氏嫡系，所能保留的最後一點體面。

    就在他心念已定時，院門外，傳來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隨之而來的，是僕役恭敬的通傳聲。

    “公子，方大人前來探望。”

    謝明遠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

    這麼晚了，他來做什麼？

    雖心有疑慮，謝明遠還是起身整理了衣袍，前去迎接。

    “賢侄。”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方清源依舊是那副富態員外的模樣，臉上掛著一團和氣。

    只是今夜他未穿官服，只著一身素淨常服。

    少了幾分官威，多了幾分長者般的親近。

    “深夜叨擾，莫要見怪。”

    方清源笑著擺手，示意僕役退下。

    “方伯父言重了。”

    謝明遠微微頷首，將他引入室內。

    方清源目光掃過謝明遠那張難掩鬱色的臉。

    呵呵一笑，也不點破。

    “聽下人說，賢侄身子不適？”

    他語氣溫和，像是在與自家晚輩閒話家常。

    謝明遠身形微僵，深吸一口氣：

    “……小侄只是心神有些倦怠，勞伯父掛心了。”

    “是因為令妹明日論道之事吧？”

    方清源笑了笑，一語道破。

    謝明遠手指驟然收緊。

    方清源輕嘆一聲。

    “賢侄啊，你我雖無血緣，但這幾日相處，我是真將你視作自家子侄。”

    “有些話，旁人不敢說，伯父今日便託大說兩句。”

    “你覺得不公，覺得憋屈，覺得明明你也努力了，為何世人的目光只盯著那謝遲意……對麼？”

    “嫉妒也好，不甘也罷，皆是人之常情。”

    “伯父，我沒有嫉妒……”

    謝明遠猛地抬頭，想要辯解。

    “賢侄莫急。”

    方清源抬手壓了壓，目光溫潤如水。

    “世人只知明月光華，卻不知星辰亦有其軌。”

    “你覺得自己在令妹的光環下黯淡無光，這滋味，伯父其實當年也嘗過。”

    謝明遠一怔。

    在他眼中，方清源乃是執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