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雲眸光微閃。

    道門古籍有云：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

    那早已近乎斷絕的佛門傳承中，亦有“做減求空”之說。

    看來這修行到了極處，殊途同歸，皆是要做那減法。

    然，言雖如此。

    裴雲玩味一笑。

    這位長生道君，當真做到了“片葉不沾身”麼？

    若是真的一心求道，視萬物為芻狗。

    那宗門內鬼之事，他又何必默許洛青衣與自己查辦，整飭蓬萊？

    若是真的無情無慾，只求長生。

    當年他又何必因一道書信，便遣松鶴真君入京，救治那位素未置娴目ぶ鳎?

    甚至今日，還要藉著“還人情”的名義，賜下這枚足以救命的長生葉？

    聽其言，觀其行。

    這位道君嘴上說著大道無情，行事之間，卻脫不去一個“人”字。

    這因果，終究還是沾了。

    甚至說不定，還是主動沾的？

    裴雲抬眼，望向遠處那株貫穿天地的巍峨古木，心中不斷思量：

    古往今來，又有哪位道君真能遺世獨立，真正斬斷一切因果，獨善其身？

    道君，先是“人”，後為“君”。

    若為了那個“定數”，徹底棄了“人”字，只一味去求心中那虛無縹緲的大道……

    裴雲眼簾低垂，眸底掠過一絲冷冽幽光。

    那樣的話，怕是離淪為那被執念吞噬的“執道者”，也不遠了。

    裴雲心中微微嘆息。

    大道無涯，即便道君已是此世頂點。

    但這修行之路，卻從未有過盡頭。

    想要走得更高，便要避開因果牽絆。

    但身為“人”，又絕無可能將七情六慾、紅塵過往斬得一乾二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