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那個平日裡有些傲氣、不討喜的趙歸真，似乎沉穩了許多。

    “恨？”

    趙歸真搖了搖頭。

    他伸手，替江莞箏理了理鬢邊被海風吹亂的髮絲。

    動作輕柔，正如往昔。

    “師妹。”

    “你怕死，我知道。”

    “南嶼那一夜，我也怕。”

    “但這世上，有些東西比死更重。”

    趙歸真站起身，

    “師妹，犯了錯，就要認，就要罰。”

    “這是規矩。”

    “哪怕是死罪，你也得在執法堂的刑臺上，明明白白地死。”

    說到此處，他聲音頓了頓。

    那挺拔的脊背，似乎微微佝僂了一瞬，卻又立刻挺直。

    “但……”

    “若宗門判你死罪，我會為你收屍，為你立碑，每逢清明，我會去陪你說話。”

    江莞箏猛地抬頭，怔怔地看著那個背影。

    “若宗門廢你修為，逐你出島……”

    趙歸真轉過身，目光清亮。

    “那我便辭去這真傳之位。”

    “你去哪裡，我便去哪裡。”

    “若是凡俗，我便護你一世安穩；若是流放，我便陪你流離失所。”

    “若是判你鎮壓風吼淵百年……”

    趙歸真將長劍橫於胸前，拇指輕輕摩挲著劍鍔。

    “那我就在淵口結廬而居。”

    “十年也好，百年也罷。”

    “我等你出來。”

    “等你贖清了罪孽，等你還清了因果。”

    “那時候，我們重新來過。”

    江莞箏猛地抬起頭，呆呆地看著師兄。

    她想過師兄會殺她，想過師兄會唾棄她，甚至想過師兄會與她恩斷義絕。

    唯獨沒有想過……

    “哇——”

    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嚎，驟然在礁石灘上響起。

    江莞箏整個人蜷縮在地上，雙手死死抓著身下的砂石，放聲大哭。

    這一刻，壓抑了多年的恐懼、背叛的重負、求生的掙扎……

    以及此刻死裡逃生的慶幸與無措，盡數化作決堤的洪流。

    她嚎啕大哭，宣洩著這二十年來所有的恐懼、委屈、算計與陰暗。

    她背叛了宗門，背叛了師兄。

    可那個被她背叛的人，卻從未想過要拋棄她。

    枷鎖落地。

    哪怕前路是刑罰與黑暗，可只要想到那個身影會在淵口守候。

    她竟覺得……那黑暗似乎也沒那麼可怕了。

    趙歸真聽著身後的哭聲。

    閉上眼，胸口一陣陣地發悶，眼角終是滑落一滴清淚。

    他知道，自今日起，那個總是跟在他身後，巧笑嫣然的師妹，已經死了。

    但或許百年之後，他能等回一個全新的她。

    良久。

    哭聲漸歇。

    趙歸真深吸一口氣，調整好情緒，剛欲開口。

    卻忽然感覺脊背一涼。

    “咳。”

    一聲輕咳，突兀地在寂靜的島嶼上響起。

    趙歸真渾身一僵，猛然回頭。

    只見不遠處的海面之上，不知何時，數道身影憑虛御風，正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為首者，一身松紋道袍，眉目溫和，正是松鶴真君。

    他身側，一名面容冷硬、不怒自威的中年人，正負手而立，目光如電。

    “師……師尊？！”

    趙歸真瞳孔驟縮，整個人如遭雷擊。

    那是他的師尊，鏡海真君。

    而在兩位真君身後，還有那個曾有過一面之緣的裴雲。

    以及……那位氣息凌厲的大嬴鎮撫使洛青衣，還有雍容華貴的秦會長。

    這一群站在東海頂端的大人物，此刻就像是在看戲一般，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除了那裴雲之外，一群紫府真君，就這麼饒有興味的看著這一幕。

    趙歸真那張平日裡傲氣的臉，此刻也不由得一陣發燙。

    竟生出幾分被長輩圍觀的窘迫與不自在。

    方才那番剖白心跡的話……

    他們聽到了？

    全聽到了？

    羞恥感如潮水般湧來，讓他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

    還是鏡海真君輕咳一聲，打破這尷尬的死寂。

    他目光掃過地上的江莞箏，又落在滿臉通紅的徒弟身上。

    目光如劍，似乎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趙歸真下意識垂首，脊背緊繃。

    可這位以嚴苛著稱的執法長老，此刻眼中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