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辰不早了，妾身便不在此多留了。”

    “總有些瑣事，等著去處置。”

    秦蘭妃走到庭院門口，忽又回眸。

    目光落在裴雲身上，帶著一絲深意。

    “裴大人，促成三方通商，於我四海商會而言，確是潑天富貴，足以讓商會在東海紮根。”

    “但在妾身這本賬上……”

    “哪怕賺盡了這東海萬頃波濤，若折了你這位盟友……”

    “於我而言，依舊是賠得血本無歸。”

    話音未落，秦蘭妃已轉身離去，只留下縈繞庭院中，那久久不散的馨香。

    “……莫要讓妾身做那賠本的買賣。”

    ……

    觀海鑑心宗，後山。

    此地原本是歷代宗主清修之所。

    雲遮霧繞，松柏森森，盡顯仙家氣象。

    然而如今，那浩渺雲海被潑入一硯濃墨。

    透著股渾濁、壓抑的灰敗之色。

    崖畔有一座孤亭，名為“洗墨亭”。

    亭中無桌無椅，唯有一張懸空的巨大宣紙，長約丈許。

    一位老者負手立於畫前。

    他身著寬大灰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

    若非眼底偶爾掠過一抹墨色，倒真像個寄情山水的畫中仙。

    正是“行川先生”。

    行川先生身前懸浮的畫卷，名為《晃重山》。

    畫中勾勒出座巍峨孤山，山巔坐著一個面容憨直的壯漢。

    這幅畫，是行川先生以畫道法理為引，連線烈山真君磊景的媒介。

    兩人隔海傳訊，皆賴此卷。

    可原本靜謐的畫卷，此時卻生了變故。

    畫軸中心，一點火星突兀而生。

    自紙背透出，瞬息間便將整幅畫作吞沒。

    “死了？”

    行川先生看著化作一捧飛灰的畫卷，眉頭微微蹙起。

    “謩澾@麼久，又有老夫的畫道遮掩，居然還是折了。”

    “可畫道留白……那一道殺機，確實被引動了。”

    行川先生思緒飛速轉動。

    他很清楚自己留下的“留白”殺機。

    那是以紫府巔峰的畫道法理，直接印刻在對方命格深處的詛咒。

    他從不相信邭猓恍乓蚬?

    那一筆殺機，紫府之下觸之必死。

    即便是初入紫府的修士，若無防備，亦要重創。

    裴雲區區金丹，能活下來，定是借了外力。

    “長生權柄……”

    行川先生眼簾低垂，看向地上的灰燼。

    “那老東西號稱不沾因果，終究還是為了那太上傳人壞了規矩。”

    行川先生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一絲厭煩。

    如同畫師正欲收筆完成畫作。

    卻被一隻隨手可捏死的螞蟻爬過，留下幾道礙眼的墨痕。

    “那豎子……倒是命硬。”

    行川先生重新負手。

    “一計不成，再生一計便是。”

    畫道講究“九朽一罷”。

    這一筆畫壞了，蓋過去重畫便是，無須動氣。

    至於磊景的死，他早有預料。

    那是他在蓬萊埋下的一枚暗子，用了便用了。

    不過磊景此人，看似憨厚愚鈍，實則心思極沉。

    兩人合作三百年，不過是各取所需的利益交換。

    他從未真正信過磊景，正如磊景也從未真正信過他。

    “合作三百年，老夫豈會不知你那點小心思？”

    行川先生嘴角透著幾分嘲弄。

    “磊景臨死前，定會把老夫賣了，將這觀海鑑心宗情報告知裴雲或是蓬萊。”

    但他不在意。

    “道法天”的佈局，以及“執念道主”的降臨計劃，磊景一概不知。

    裴雲從磊景口中得知的些許訊息，是一些早已擺在明面上的情報罷了。

    即便裴雲知道了他在觀海鑑心宗又如何？

    知道了，也得有命來闖。

    行川先生抬起右手，食指中指併攏，對著虛空輕輕一劃。

    石室內空氣劇烈波動。

    原本乾燥石磚上竟滲出點點水跡。

    行川先生指尖墨色流轉，於虛空中憑空繪出一條大江。

    江水滔滔，卻無半點聲息。

    江面霧氣瀰漫，不見首尾，透著一股不屬於此間的荒涼。

    行川先生從袖中取出一支早已乾枯的蘆葦，輕輕點在水面之上。

    嗡——

    那一池死水，陡然蕩起層層漣漪。

    水面之上，倒映出的不是天光雲影，而是一條在迷霧中緩緩前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