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主。”

    “你這一縷殘靈，撐不了太久了吧？“

    商主沒有回答。

    栽桃客的目光從商主身上移開，落向道法天內某個方向。

    他知道那個方向有什麼人。

    “太上道統的傳人。”

    栽桃客的語氣很輕。

    “有意思的年輕人。”

    “可年輕人活得久不久，不是他自己說了算的。”

    商主依舊沒有回答。

    萬千銅錢虛影在他周身旋轉，發出細碎的、金屬碰撞的聲響。

    栽桃客笑了一下。

    不再多言。

    朽敗扁舟沒入虛空。

    連同船上的蓑衣老翁與白衫青年，一併消失。

    海面上，連一絲漣漪都沒留下。

    像是從未來過。

    ……

    天地寂靜。

    只有那一道光，斬向松澗明。

    一劍。

    只一劍。

    劍光貫穿松澗明的天幕。

    蒼松盡數斬斷，截面平整如鏡。

    澗水被一分為二，向兩側奔湧。

    碧石、霧嵐、松影……

    一切都被那道光劈成兩半。

    整方紫府天地從中間被剖開。

    裂縫從天幕蔓延至地底。

    【松澗明】發出最後一聲碎裂的悶響。

    崩塌。

    徹底崩塌。

    第二次，且再無凝聚的可能。

    行川先生口中噴出大片鮮血。

    身形從空中墜落，重重砸在金闕的地面上。

    畫卷從手中脫落，飄在半空。

    畫布上一片空白，連留白都沒有，什麼都沒有了。

    生機已盡！

    行川先生仰面躺在碎石中。

    雙目望天。

    那道玉白的劍光仍在天際緩緩消散。

    如一座城在遠處的天邊漸漸隱去。

    他忽然覺得——

    像極了某幅畫。

    他十九歲那年畫的那幅畫。

    畫上也有一座城。

    白牆黛瓦，孤懸雲端。

    他給那幅畫取了個名字，後來忘了。

    此刻看到天際的白光，忽然又想起來了。

    “白玉京啊……”

    行川先生低聲唸了一遍。

    嘴角溢著血，眼底卻浮起一絲說不清的神色。

    恨？

    怒？

    都不是。

    是很多年前就丟掉的某種東西，在臨死前隱約照了一下。

    很短。

    一閃而逝。

    祭壇上。

    一劍斬出之後，裴雲和洛青衣同時鬆開劍柄。

    劍身餘韻未消，細微的嗡鳴聲如琴絃的尾音。

    裴雲單膝跪地，大口喘息。

    白玉京的神通在那一瞬傾瀉而出後，謁命庭的借力也隨之斷開。

    反噬來得很快。

    他的金丹內景中，第四朵道花的光芒急速暗淡。

    城闕虛影收回花心，重歸沉寂。

    四花聚頂的氣息回落至三花圓滿，那道窺見紫府之機的門縫也緩緩合攏。

    但那扇門的位置，他已經記住了。

    洛青衣的狀態更差。

    謁命庭的竹簡黯淡無光，庭院虛影幾乎潰散。

    加上先前與陰妙玄激戰留下的舊傷，她的氣息衰弱到了極點。

    東籬劍靈從仙劍中浮現，輕輕嘆了口氣。

    “三千年前那幫臭小子要是知道自己的劍意最後是被這麼使出來的——”

    她停頓了一下。

    “大概會笑著罵一句，值了。”

    東籬劍靈說完這句話，身形便淡了幾分。

    那一劍也消耗了她不少真靈之力。

    她沒有再多言，化作一縷青光重新沒入洛青衣的紫府之中。

    裴雲撐著膝蓋站起來。

    側頭看了洛青衣一眼。

    洛青衣也正看他。

    兩人都很狼狽。

    一個渾身乾涸的血跡，衣袍碎得不成樣子。

    一個左臂垂落，面色蒼白如紙。

    裴雲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洛青衣先開口了。

    “別說謝。”

    裴雲的話被堵了回去。

    “……我想說的是，你手勁兒真大，壓的我虎口都麻了。”

    洛青衣愣了一下。

    然後移開視線，沒有接話。

    但裴雲看到她耳尖紅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