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太少了，三十。”

    懷燈看向何暖。

    何暖抿了抿嘴唇。

    “……行，三十。”

    何貴靠回椅背上。

    其實他還是有些猶豫。

    何暖在他面前站著，背挺得筆直。

    幾息之後，何貴長長地呼了口氣。

    “老子養你十六年，你翅膀硬了要飛。”

    “行！”

    他伸出一根指頭。

    “三十文，一個月都不能少。”

    “字據給老子寫清楚。”

    他又灌了一口酒。

    “滾吧滾吧，賠錢貨！”

    何暖站在原地。

    手攥得很緊，指甲掐進掌心。

    但她的嘴唇在微微發抖。

    終於……

    “謝謝爹。”

    這一聲，可能是她最心甘情願的一次。

    何貴揮了揮手，已經懶得看她。

    ……

    夜裡，何暖坐在石階上。

    抱著膝蓋，仰頭看天。

    今晚月色不錯。

    懷燈在旁邊收拾草鋪。

    “懷燈。”

    “嗯。”

    “織坊是做什麼的？”

    “織布……絹、綢、葛布都做。”

    “我不會織布。”

    “學就會了。”

    “你連字都學得這麼快，織布算什麼。”

    何暖沉默了一會兒。

    “你說寶華郡的鎮子大麼。”

    “比柘陽大很多，還有很多茶樓。”

    “茶樓？”

    何暖眼中閃爍著好奇。

    “我沒進過茶樓。”

    “到了以後可以去看看。”

    “不過喝茶要花錢。”

    “你攢些日子就有了。”

    何暖嘴角微微翹了翹。

    很湣?

    若不細看，幾乎察覺不到。

    “我其實……”

    她頓了頓。

    “我想過很多次離開。”

    “嗯。”

    “但每次想完了，就覺得不可能。”

    她抱緊了膝蓋。

    “從小到大，沒有一件好事落在我頭上過。”

    “每次覺得日子會好一點，過兩天準出事。”

    “所以我後來就不想了，因為不想就不會失望。”

    懷燈聽著。

    何暖偏過頭看他。

    “但你來了以後……”

    她沒把話說完。

    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帶著夏夜特有的燥熱。

    懷燈等了一會兒。

    何暖沒有繼續說下去。

    “寶華郡的織坊收學徒是七月初一報到。”

    “算日子，你後天就該動身了。”懷燈說。

    “路上三天，不緊不慢剛好趕上。”

    “懷燈。”

    “嗯?”

    “你以後真的會路過寶華郡麼。”

    “一定會的。”

    何暖低下頭，月光落在她的髮頂上。

    “那你路過的時候，來找我。”

    她的聲音很低。

    “我請你吃飯。”

    “不是稀粥，是正經的飯，有菜的那種。”

    懷燈笑了一下。

    “好。”

    何暖也笑了。

    這是懷燈第一次看見她笑。

    敷衍？苦澀？

    這一次都沒有。

    只是一個十六歲少女該有的、乾淨的、帶著些許羞怯的笑。

    懷燈心中唸了一聲佛號。

    師尊說過。

    苦行一脈走遍人間，為的是替眾生受苦。

    每一口食、每一步路、每一程風霜，都是修行。

    可師尊沒說過，修行之中偶爾也會遇到這樣的時刻。

    一個少女在月下笑了笑。

    然後你覺得，走過的那些路都有了意義。

    ……

    次日。

    懷燈去找土地祠的老廟祝，請他做了個見證，立了一份簡單字據。

    字據上寫明何暖每月向父親何貴寄銀三十文。

    廟祝蓋了祠印，一式兩份。

    懷燈字據帶回何家時，何貴正曬太陽。

    “字據。”

    懷燈遞過去。

    何貴接過，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他不識幾個字，但“三十文”“每月”和祠印他看得懂。

    “就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