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裡全是泥土和血腥味。

    右手的骨頭錯了位，已經攥不上拳。

    肋下疼得喘不上氣。

    馬車越來越遠。

    何貴把臉從泥土裡抬起來。

    他看見車輪一圈一圈地轉。

    沒有預兆。

    何貴像一條被踩爛了脊梁的野狗，忽然從泥裡彈起來，衝向馬車。

    跑得歪歪扭扭，一如他往日喝醉那般。

    可往日沒有一天，如此時這般清醒

    比這輩子任何一刻都清醒！

    壯漢回頭，眉頭一皺。

    何貴撲到壯漢身上，沒有任何章法。

    一個常年酗酒、身體被掏空的中年賭徒，面對專門替人看家護院的打手。

    結果毫無懸念。

    壯漢反手一肘，砸在何貴太陽穴上。

    何貴眼前發黑，耳朵嗡鳴。

    但死死抱住壯漢的腰，把臉埋進去。

    壯漢罵了一聲，抬膝頂在何貴胸口。

    何貴嘴裡一口血澆在壯漢褲腿上。

    壯漢拽他的頭髮，把他的臉扯起來。

    何貴滿臉血汙，一隻眼已經腫得睜不開。

    他張嘴咬住壯漢的手腕。

    牙齒嵌進肉裡。

    壯漢吃痛，抽出短刀，刀背砸在何貴後腦勺上。

    何貴的牙瞬間崩斷兩顆。

    血和碎牙混在一起，從嘴角淌下來。

    但他鬆開壯漢的那一瞬，整個人往馬車撲過去。

    他抱住了車輪。

    雙臂死死箍著輪輻，整個人被拖在地上。

    衣服磨破，皮肉磨破，地上拖出一道血痕。

    馬車被生生拽停了。

    車伕回頭罵了一句，揚起馬鞭就抽在何貴背上。

    何貴的身體痙攣了一下，沒鬆手。

    管事從車轅上跳下來，看著何貴。

    “瘋了！”

    管事皺著眉。

    “你他媽真瘋了！”

    何貴趴在車輪下面，右手已經使不上勁，全靠左臂和身體的重量死死卡著。

    他的臉貼在輪轂上，偏頭看向車廂。

    車簾掀開。

    何暖坐在車廂裡面，看著她的父親。

    她整個人是僵的。

    十六年來，她見過何貴無數種樣子。

    喝醉的、罵人的、打她的、賭輸了砸東西的、躺在院子裡曬太陽的。

    但……沒見過這種。

    趴在車輪底下，渾身是血，眼睛瞎了一隻。

    牙斷了，也肋骨斷了。

    但死死不鬆手。

    壯漢走過來，抬起腳要踹何貴的頭。

    何貴沒躲，他也躲不了。

    他只是拼命偏過頭，用那隻還能看見東西的眼睛死死盯著何暖。

    聲音嘶啞，斷斷續續，幾乎聽不清。

    但何暖聽清了。

    “跑！”

    “去找那個和尚。”

    何貴拼盡最後一口氣，聲音忽然拔高。

    “跑啊！”

    “別回頭！！”

    壯漢那一腳踹了下來。

    何貴身體一震，整個人滑脫。

    但他倒下去的時候，身子往前栽，卡在車輪和車廂之間。

    車走不了。

    何暖動了。

    從車廂裡跳出來。

    等管事反應過來時，何暖已經落在了地上。

    腳落地的那一刻，她的腿是軟的。

    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倒。

    然後她跑起來。

    朝著來時的方向，朝著柘陽城，朝著那個她也不知道還在不在的和尚。

    管事喊了一聲。

    “攔住她！”

    車伕跳下車去追，壯漢把何貴踢開，也轉身去追。

    何暖跑得很快。

    她太瘦了，以至於瘦也有瘦的好處。

    她輕，所以跑得快。

    車伕腿長，追了幾十步，差點夠著她後領。

    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車伕回頭。

    何貴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又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抓住了車伕的馬鞭，朝壯漢的臉抽過去。

    壯漢偏頭躲開，一拳搗在何貴胸口。

    何貴這次倒是真的站不住了。

    他往後退了兩步，背撞在車廂上，慢慢滑坐下去。

    但何暖跑出去了。

    他看見何暖的背影越來越小。

    跑得跌跌撞撞。

    沒有回頭。

    何貴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