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昊攥了攥拳头，松开，继续走。

    

    他找到了杨山说的那家茶馆，在城西一条偏僻的巷子里，门面很不起眼，招牌被烟熏得发黑，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

    唐昊推门进去，里面烟雾缭绕，五六张桌子，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喝茶的客人。

    

    掌柜的是个精瘦的小老头，留着山羊胡，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唐昊走到柜台前，敲了敲桌面：“丁掌柜？”

    

    老头的目光在唐昊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看了一眼门口，压低了声音：“您是？”

    

    “杨山让我来的。”

    

    丁掌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招呼他坐下，上了一壶茶。

    借着倒茶的机会，他弯下腰，在唐昊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鬼子这两天不太对劲，往常驻城里那个中队调走了，又从旅顺开过来一批生面孔，大概有一个大队，一千来号人。”

    他一边擦桌子一边说：“我有个徒弟在伪军营里烧饭，听他说鬼子在调集卡车和骡马，像是要往山里运东西。具体去哪，运什么，他也不知道。”

    

    “葫芦口那边有消息吗？”

    

    “葫芦口？”丁掌柜想了想：“前两天听一个跑货的老乡说，鬼子的工兵正准备在那一带修路，说是要修一条能通卡车的路，往葫芦口方向去的。”

    

    唐昊放下茶杯，心里有了计较。

    

    修路，葫芦口的地形易守难攻，鬼子要是想进山扫荡，必须打通那条窄路。

    而一旦路修好了，葫芦口的天险就不存在了，所以鬼子不是在等，是在做准备。

    而那个从旅顺调来的大队，很可能就是冲着义勇军和葫芦口来的。

    

    “丁掌柜，城里有没有唱戏的地方？”唐昊忽然问。

    

    丁掌柜愣了一下：“唱戏？”

    

    “对，热闹点的那种，人多嘴杂，好打探有用的消息。”

    

    丁掌柜想了想，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北街有个戏园子，叫凤鸣楼。

    今儿晚上有一场，唱京戏的，还有个唱含灯大鼓的，叫什么小红云，是这一带最有名的角儿。

    你打听消息，去那儿最合适。”

    

    唐昊把茶钱搁在桌上，起身出了茶馆。

    

    凤鸣楼在北街最热闹的地段，说是戏园子，其实就是个两层的大房子，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凤鸣”两个字，已经被烟熏得有些发黑了。

    门口停着几辆人力车，还有两辆鬼子的边三轮摩托车，一看就知道今晚有日军军官来听戏。

    

    唐昊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碟花生米，一壶茶。

    伙计端上来一壶茶和一碟花生，唐昊倒了杯茶没喝，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茶客。

    茶客三教九流都有，有穿长袍马褂的老先生，有穿西装的年轻商人，有穿军装的伪军军官，还有几个穿着和服的日本浪人。

    

    这含灯大鼓，是一种独特的曲艺形式，演员在唱曲的同时，嘴里要叼着一盏点燃的蜡烛，蜡烛不能灭，字要咬得清清楚楚，板要打得稳稳当当。

    这不仅需要扎实的唱功，还需要超乎常人的气息控制力和专注力，这种绝活在民国时期曾经很流行，但后来慢慢失传了。

    

    台上先是演了一出京戏，《挑滑车》，高宠挑滑车那段，武生翻跟头翻得不错，但台下鬼子的叫好声让人厌烦。

    唐昊耐着性子看完，终于等到压轴。

    

    灯光暗了一瞬，再亮起来时，台上多了一张桌案，桌案上放着一面鼓，一把三弦，一副梨花板。

    一个姑娘从后台走出来，穿着大红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簪着一朵红绒花。

    

    唐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很年轻，最多十八岁，鹅蛋脸，丹凤眼，鼻梁挺秀，嘴唇饱满。

    她的身段在旗袍的勾勒下曲线玲珑，但让唐昊注意的不是她的美貌，而是她的眼睛。

    那双丹凤眼里没有戏子常见的那种讨好和媚态，反而有一种锐利，像一把藏在绸缎里的刀。

    

    她走到鼓架前，拿起梨花板，从桌上取了一支红蜡烛，点燃，然后，叼在了嘴里。

    

    满场寂静。

    

    蜡烛的火苗在她嘴唇前跳动，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她一手打板，一手持鼓槌，三弦声起，她开口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