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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大陶盆。丁成想凑过去看,被王一梅拉住了。胡氏坐在炕沿上,手紧紧攥着衣角。丁传根背着手,在屋里踱步,踱两步停一下,眼睛往西屋瞟。
丁冬九也紧张。虽然知道理论,可真上手是头一回。他盯着陶盆,心里默数着时间。
等了一盏茶工夫,他轻轻掀开盖子。成了!豆花凝结好了,白白嫩嫩的,像一大块棉花,浮在清亮的黄水里。
他赶紧把豆花舀进木匣子里——匣子底垫了块湿布。舀满了,把布四角折过来,盖住豆花,又盖上匣子盖。最后搬了块石头压在上面。
石头是他让爹在河边捡的,扁平的,有十来斤重。他不敢压太重,怕把豆腐压碎了。压上去后,他蹲在旁边看。豆腐边缘慢慢渗出淡黄色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压半个时辰看看。”丁冬九说。
这半个时辰,家里气氛古怪。没人说话,可也没人干别的。王一梅洗完滤布坐在灶房门口摘菜,可眼睛老往西屋瞟。胡氏在炕上做针线,针拿在手里半天没动。丁传根在院子里转圈,转几圈就走到西屋门口,探头看看,又退回来。
丁成最老实,趴在堂屋门槛上,眼睛直勾勾盯着西屋的门。
丁冬九自己也坐不住,在院里走了几趟,他反复想了程序和注意事项,自己没别的爱好,就看这些东西,做豆腐看了不知道几个博主多少版本了。翻来覆去的看,还对比呢。踩雷的点也都注意了,温度,石膏水的搭配窍门,时间节点,要是发苦,那就是石膏浓度高了点。没有称,靠器皿对比,差点。他也紧张,这豆腐要是成了,往后家里多个进项;要是不成,白瞎一升豆子不说,也打击全家人信心。
终于,半个时辰到了。丁冬九走进西屋,一家人全跟了进来,挤在门口。
他深吸口气,搬开石头,掀开木匣盖,揭开布——
白白嫩嫩的一方豆腐,静静躺在匣子里。方方正正,有棱有角,表面光滑,透着水光。他用手轻轻按了按,有弹性,不散。
成了!
丁冬九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运气不错。他拿刀切下一小块,豆腐嫩,刀切下去没声音,像切凉粉。切下的那块,颤巍巍的,白得透亮。
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细腻,软嫩,清甜,豆香十足。和卤水豆腐不一样,卤水豆腐紧实,有股卤水味;这个嫩,像南方的嫩豆腐。
“来,都尝尝。”丁冬九把豆腐掰成几小块,分给家人。
丁成接过,迫不及待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爹,好吃!比王家庄的豆腐嫩!”
胡氏小口吃着,点头:“是嫩,入口就化。”
丁传根接过豆腐,没急着吃,先看了看,又闻了闻,才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他没说话,可眼睛里有光,亮晶晶的。
王一梅也吃了一块,细细品了品,说:“好像……和咱这边豆腐不太一样,咱这边的瓷实,这个嫩。”
丁冬九心里清楚,这是石膏豆腐,比卤水豆腐嫩,也好做。他笑笑:“这是南边的豆腐,我在军营跟个南边来的火头军学的。和咱们这边做法不一样。”
丁传根在屋里走来走去,脚步有点乱。他一会儿看看那方豆腐,一会儿看看儿子,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没说。这小门小户过了大半辈子,小心谨慎,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从没想过自家还能做出豆腐来。这是传家的手艺,是能发家的东西!他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乱跳,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这超过了丁传根一辈子的经验范围。他看看儿子,儿子也高兴,嘿嘿笑着,可那笑里透着踏实,好像早就知道能行。
后晌饭,丁冬九和王一梅全做豆腐宴菜。葱花醋炝拌豆腐——豆腐切小块,开水焯一下,浇上葱花、醋、盐拌的汁,酸香开胃。油煎豆腐片——豆腐切薄片,锅里放点猪油,煎得两面金黄,外焦里嫩。白菜炖豆腐——白菜炒软,加豆腐块,加点酱,炖得入味。
菜端上桌,一样一样,色香味俱全。拌豆腐白绿相间,煎豆腐金黄诱人,炖豆腐热气腾腾。配着新蒸的杂面馍馍,一家人吃得头都不抬。
丁成吃得小嘴油亮,煎豆腐他最爱,吃了一片又一片。胡氏慢慢嚼着拌豆腐,眼里带着笑。丁传根不说话,可每个菜都吃了不少,馍馍吃了两个。
丁冬九边吃边琢磨。这豆腐嫩是嫩,可太嫩了,容易碎。得调整石膏水的浓度,压的时间也得加长,压的重量也得加重。得做出那种既嫩又有点韧劲的豆腐,好卖。
王一梅偷偷看自己这丈夫。男人还是那模样——长方脸,单眼皮,淡眉毛,普普通通,扔人堆里找不着。可咋又像不一样了?以前老实巴交,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现在能编筐,能逮鱼,能做豆腐,长了大本事了。
吃完饭,天还没黑透。丁冬九去院里收拾,王一梅在灶房刷碗。丁传根坐在堂屋门口抽旱烟,烟雾缭绕里,他看看西屋,又看看儿子,脸上是压不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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