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媳妇，她的胳膊被沈建强扒拉过的地方红了一片，她用手捂着，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喊疼。

    她又看了看沈老三，沈老三的拳头还攥着，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

    孩子还在哭，嗓子都有些哑了，红竹抱着他，红菊贴在姐姐身后，两个小姑娘的眼睛都红红的，像两只受惊的小兔子。

    叶小小收回目光，落在沈建强身上。

    沈建强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他咽了一口唾沫，把胸脯挺了挺，声音故意放大了几分，但那声音是虚的。

    “死丫头，别多管闲事！”

    沈建强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个调，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叶小小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沈老头和沈建强面前，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扫了一个来回。

    “这里是京市，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敢闹事，我现在就去报警。到时候，你们换孩子的事就瞒不住了。拐带孩子、欺骗军属，哪一条都够你们去劳改的。”

    沈老头的腿彻底软了，他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墙，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他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了，嘴唇变成了灰白色，哆嗦着，像一片在风里发抖的枯叶。

    他想起那年，想起他把两个孩子调包的那个夜晚，想起他把自己亲生的儿子送走、把别人家的孩子留下的那个决定。

    四十年了，他以为这个秘密会跟着他一起进棺材，现在叶小小这死丫头，竟然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还要去告他，让他去劳改。

    沈建强的脸色也变了，他不像沈老头那样知道全部真相，但他不是傻子，他从沈老头的反应中看出了端倪。

    他爹在怕啥？换孩子？什么换孩子？他看着沈老头的脸，看着那张脸上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他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自己的面子，但叶小小的目光又落到了他身上，让他强大起来的气势又弱了下去。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自己发出什么声音，让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再多看他一眼。

    巷子里安静了下来，沈建强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垂在身体两侧。

    沈老头的后背靠着墙，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墙上，像一棵快要被连根拔起的老树，枝干还在，但根已经松了。

    张龙在巷口拐角处，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没有点，就那么捏在手指间，烟卷被他的指汗洇湿了一小块。

    他远远地看着这一幕，目光在叶小小的背影上停了几秒，又把烟叼回嘴里。

    他第一次见这个小姑娘，但从这阵势来看，这就是那个让孙建国吓得把钱退回来、让周志远焦头烂额的人。

    他想起周志远在电话里咬牙切齿地说“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大能耐”，他想起自己当时也在心里附和过。

    可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沈老头最先撑不住了，他缓缓地扶着墙直起身来，动作很慢，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又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走吧。”他艰难的挤出这两个字。

    沈建强站着没动，不是不想动，是腿不听使唤。

    他的腿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软得像两根面条，他想迈步，但大腿抬不起来，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沈老头拽了他一把，那一拽没什么力气，但沈建强借着那一拽的劲儿，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扶住了沈老头的肩膀才站稳。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沿着巷子往外走，脚步很慢，很沉，像是在泥沼里跋涉。

    沈老头走在前，沈建强跟在后，沈建强的衣领还歪着，他也没有去理。

    巷口拐角处，张龙已经不见了。地面上有一个被踩灭的烟头，烟嘴处还有一点点湿痕。

    沈老头走到巷口，停了下来，没有回头。他在那里站了会儿，然后他弯下腰，钻进了车里。

    沈建强跟在后面，上车之前，他回头往巷子里看了一眼，目光穿过巷子，落在小院那扇半开的木门上。

    他没有看见叶小小，也没有看见沈老三，他只看见一扇门，和一堵灰扑扑的墙。

    他转过身，上了车，把车门重重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