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三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但客厅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他那并不响亮的声音也能让周围人听的清清楚楚。

    他对着周老爷子说：

    “这些信……都是周志远同志寄给沈家老爷子的。最早的一封，到现在有十几年了。”

    说到这，沈老三的声音稳了一些，但还是能听出一些压不住的颤抖，像是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掉。

    周老太太手里的手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她直直地看着茶几上那摞信封，嘴唇在哆嗦，但没有发出声音。

    周老爷子的眉头锁得更紧了，那两道竖纹像刀刻的一样，他没有去看那些信，目光落在周志远脸上，像是在等什么。

    沈老三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圈，把最重的那句话吐了出来。

    “他在信里，管沈家老爷子叫爹。”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一大半，坐在屋子里的人，发现自己都有一种窒息感。

    周老太太的手猛地抓住了沙发扶手，指节泛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喉咙里发出不可置信的声音。

    “志远……你……你……”

    周志远坐在沙发上，他的表情还是镇定的，但那种镇定已经不是刚才那种从容不迫的镇定，而是一堵出现了裂缝的墙，表面上还矗立着，但是底下的砖已经松垮了。

    他的嘴角往下撇，能看出此时的紧张。

    “这些信能说明什么？”

    他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刻意伪装出来的淡定。

    “几封信而已，这个年头，伪造一封信不是什么难事。”

    他的目光从茶几上那摞信封上收回来，落在沈老三脸上，嘴角扯出一丝笑意，但那笑意不达眼底。

    “沈建明同志，你从上河村来找你的亲生父母，心情我可以理解。但你拿几封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信，就想证明我不是周家的孩子，是不是太草率了？

    这些信，你说是我写的，我说不是。你说是寄给沈栓子的，我也可以说不是。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些信跟我有关系？”

    沈老三的脸涨红了，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想说“这就是你的笔迹”，想说“你难道敢当着周老爷子的面否认”。

    但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被周志远那双平静到近乎嘲讽的眼睛一盯，就卡住了，怎么也说不出来。

    叶小小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客厅里，那一声笑就像一把薄而利的刀子，不声不响地在凝成胶状的空气里划了一道口子。

    周志远的目光立刻转了过去，叶小小坐在那个不起眼的位置上，从开始到现在没有移动过，但此刻她迎着周志远的目光，不躲不闪，嘴角还带着那丝嘲讽的笑。

    “周同志，你难道不知道？往来信件，邮局是能查到记录的。你寄了多少封信、寄给谁、什么时候寄的，邮局都有底。你想查，我现在就可以陪你去查。”

    周志远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而且，”叶小小低下头，从茶几上那摞信封中随手抽出一封，举起来，让在场每一个人都能看见信封右上角那枚已经有些褪色的邮戳。

    “邮戳盖在信封上，上面有日期，有邮局编号。这枚邮戳是哪家邮局的、什么时候盖的、经手人是谁，都能查到。这东西，做不了假！”

    她把信封轻轻放回去。

    他的瞳孔放大，眼睑绷紧，他的手在沙发扶手上紧握成拳，又松开，这个动作不受他控制，像是手指自己在挣扎，想抓住什么又抓不住。

    周老太太的目光从叶小小身上移到周志远身上。

    她看周志远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比愤怒和失望都更让一个做母亲的承受不了的东西，那是害怕！

    她在害怕，害怕自己养了四十来年的儿子，真的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

    周老爷子始终没有看那些信。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周志远脸上，从沈老三拿出信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移开过。

    他看着周志远的镇定，看着周志远的辩解，看着周志远眼底那道裂缝一点一点地扩大。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平静底下是什么，没有人看得清。

    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拇指在食指的骨节上反复地、来回地搓，搓得那块皮肤发红发亮了，也没有停下来。

    周志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不是没话可说，而是正在从脑子里那一大堆乱糟糟的东西里飞快地翻找，他想翻找出一句话，能帮他挡开眼前这几封信带来的灭顶之灾。

    就在这一刻，客厅里的电话铃响了。

    那铃声来得太突然，所有人都僵了一下。

    老式的电话机搁在靠墙的条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