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三还站在沙发旁边，茶几上的金锁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背面那行已经有些模糊的“周”字正好朝上，像一块等待了很久的路牌，终于被人读懂了。

    他的手抚上金锁，指尖触到了金属的凉意，但此时他心里却是暖的。

    周老太太还拉着他的另一只手。

    她的眼泪已经停止流淌，但眼眶还是红的，眼角的皱纹看起来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她的手指一直下意识地摩挲着沈老三的手背，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终于摸到了一堵结实的墙，忍不住要来来回回地确认它是不是真的存在。

    周老爷子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那几封信上。

    他终于打破了这一室的沉静。

    “现在已经搞清楚了，建明是我周家的孩子，以后各归各位。”

    他的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不是刚才那种强撑着的镇定。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一起吃个便饭吧。”

    周老太太从沙发上站起来，手还攥着沈老三没有松开。

    她看着沈老三，又看了看他媳妇，在看看几个孩子。

    她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想说点什么烫贴的话，但觉得说哪个字都不够用。

    “孩子，你们……你们先去洗把脸。厨房老早就备着了，我去看看菜好了没有。”

    然后她松开了沈老三的手，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沈老三还在原地，才继续往前走。

    沈老三媳妇的眼泪这时候又下来了，但不是刚才那种心酸无助的眼泪，而是一个人在大雨里躲了很久，终于被人拉进了屋檐底下时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用手背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把小儿子往沈老三怀里一塞，快步跟上周老太太。

    她不知道该叫她什么，叫大娘太生分，叫妈还没到时候，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我帮您端菜”，就跟着进了厨房。

    午饭是保姆阿姨早就备好的。

    周老太太从听说沈老三要来认亲的那天起，就让保姆提前多备了几个菜，昨天又把菜单翻出来改了一遍，添了两个硬菜，生怕孩子吃不饱。

    菜一直在灶上温着，现在端出来，一样一样地摆上桌，热气腾腾的。

    红烧肉的油亮亮的，在盘子里颤巍巍的，酱色的汤汁沿着盘沿往下淌；

    糖醋排骨炸得金黄，撒了一把白芝麻，甜酸味直往鼻子里钻；

    清炒时蔬碧绿碧绿的，一看就是掐了最嫩的那几茬；

    还有一条大鲤鱼，摆了个漂亮的造型，鱼身上浇着滚油，滋滋地响个没完。

    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的，碗筷杯碟碰在一起丁零当啷响，那种声响落在刚从沉寂里恢复过来的客厅里，如同破冰船击碎一池的冰封。

    沈老三一家坐在餐桌边。周老太太把沈老三安排在自己身边。

    他媳妇坐他旁边，红竹、红菊挨着母亲坐。

    孩子已经被周老太太抱在怀里，用小勺子舀了蒸蛋羹一口一口地喂，孩子的小嘴吧唧吧唧地吃得津津有味，腮帮子上糊了一圈蛋黄的印子。

    周老太太喂着喂着就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的小脸，摸一下，笑一下，眼眶就又红了。

    顾老爷子和张老爷子坐在周老爷子两边。

    他们今天本来说是来帮忙敲边鼓的，没想到敲出了一整套鼓点。

    顾老爷子端起酒杯朝周老爷子举了举，什么话都没有说，仰头干了。

    张老爷子也端起酒杯，朝周老爷子举了举，也只说了两个字：

    “恭喜。”

    周老爷子端起杯子跟他们碰了一下，酒是白的，一杯下去，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烧得他心里一阵酸涩。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周志远竟然真不是他的儿子。

    他更加想不到的是，周志远竟然还做了危害国家的事。

    他作为一个老革命家，周志远的所作所为，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

    叶小小坐在餐桌靠外置，夹了两筷子菜，喝了一碗汤。

    她不怎么说话，但谁说话她都听着。

    顾承泽和林悦坐在她旁边，张磊坐顾承泽旁边，几人都规规矩矩的，并不多言。

    午饭后，顾老爷子先走了，张老爷子跟着一起走的。

    两位老人走的时候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周老爷子的肩膀，力道很重，几下之后才松开。

    那种力道，当了半辈子兵的人都懂。

    顾承泽和张磊也起身告辞了，他们今天下午还要归队，不能耽搁。

    顾承泽走到门口时停下来，转身看了叶小小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两人什么也没说，互相点头打招呼，他就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