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头和沈建强离开后，就被张龙送上了回黑省的火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沈建强才终于把憋了一路的话吐了出来。

    他靠着车窗，两条腿伸到对面座位底下，姿势怎么摆都不舒服，换了好几回，最后干脆把腿收回来，两只脚踩着自己的行李袋。

    窗外的站台还在缓缓后退，他盯着那些送别的人群，看着看着就冒出一句。

    “天安门都没看着，就给咱打包送回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车厢里安静，前后几排都能听见。

    对面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妇女，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

    沈建强不在乎谁听见，他憋了一整天，从周家出来就憋着，直到火车开了，实在憋不住了。

    沈老头坐在他旁边，靠窗的位置。

    从上车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他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

    他还在想着周志远答应给他的那两千块钱，还有承诺每个月三十块的生活费。

    之前周志远跟他说得清清楚楚，他带着沈建强到周家去演了那场戏，现在戏演完了，钱却没有拿到，人也被打包送回来了。

    他啥也没捞着。

    不，不是什么都没捞着，他捞了一身冷汗。

    周志远被那伙穿制服的人带走的时候看他的那一眼，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上，拔不出来。

    他在担心啥？其实是在担心他自己。

    并不是担心周志远会判几年，会有什么结局。

    他在上河村活了大半辈子，亲儿子虽然在京市当大官，但他能从周志远身上得到的好处也没多少。

    沈建强的抱怨声断断续续地灌进他耳朵里。

    天安门没看着，烤鸭没吃着，来了一趟京市，就在那小破院子里窝了几天，吃的是馒头咸菜，喝的是白开水。

    沈建强不嫌丢人，把那些窝在心里的牢骚翻过来掉过去地念叨，沈老头听着，不接话，也不制止。

    沈建强说够了，歇了一会儿，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

    他把信封攥在手里，拇指在封口处搓了几下，信封里装着的是两千块钱，这是周志远提前给他的好处费。

    沈建强把信封又塞回口袋，拍了拍，嘴角弯了一下又收住了，沈老头正转过头来看他。

    沈建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脸转向窗外。

    窗外的田野正在飞快地向后退去。

    麦子已经返青了，绿油油的一大片，从铁路路基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下，像一块巨大的绿布。

    偶尔有几棵白杨树从窗前掠过，树干笔直，枝丫伸展，新叶嫩得发亮，被火车带起的风吹得哗哗响。

    两父子一路无话。

    沈建强靠着车窗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脖子歪得生疼，揉了好一阵才直过来。

    沈老头没有睡，一直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那些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景色从眼前掠过，又被他永远地甩在身后。

    他这辈子没出过几次远门，年轻的时候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县城，后来老了，连县城都懒得去了。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下午了。

    他们在市里下的车，又转了一趟长途汽车，到镇上天已经黑了。

    从镇到村里没有车，两个人摸黑走了一个多钟头的土路。

    沈建强在前面打着手电筒，光柱在山路上跳来跳去，像一只慌张的萤火虫。

    沈老头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新鞋不合脚，把脚后跟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他不喊疼，咬着牙走，嘴唇抿得发白，额头上全是汗，夜风一吹，又凉又黏。

    到家的时候，院门还没关。

    沈建强的媳妇听见动静迎了出来，接过沈建强手里的行李。

    嘴里嘟囔着“怎么这个点才到，吃饭了没有”，目光在沈建强脸上扫了一圈，看见那张脸上没什么好脸色，便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沈老头径直走进自己的屋，把门关上了。

    屋里黑漆漆的，他没有开灯，摸黑坐到炕沿上，两只脚搭在地上，没有脱鞋。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

    他刚坐下，甚至没来得及把那口气喘匀，院门口就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

    沈建强在屋里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听见动静放下缸子走到门口，还没拉开门栓，门就从外面被推开了。

    两个穿着制服的公安走进来，表情严肃，目光像两道探照灯一样在堂屋里扫了一圈，落在刚从里屋走出来的沈老头脸上。

    “沈栓子？”

    年长一些的那个公安开口了，语气冷的让人后背发紧。

    沈老头的腿又软了。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声音软绵轻飘：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