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棚的日子，每天都一样。

    天不亮就起来，除了上工，还要负责打扫牛圈，铡草喂料，一直忙到太阳落山。

    沈建国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王秀芬比他适应得慢，她的手已经不是刚来时那样了，指关节粗大，掌心的茧子硬得像一层壳，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泥。

    这天傍晚，两个人正在打扫猪圈。

    王秀芬压低声音问沈建国：

    “建国，你说周志远那边，到底什么时候能把咱弄回城？这日子我真过的够够的了。”

    沈建国没有接话，他还在忙活着手里的活。

    他也在想周志远的事。从知道沈老三离开上河村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这件事不会善了。

    周志远的身份，迟早都会被扒出来。

    沈老三离开后，他就第一时间联系周志远，想让他把自己弄回城。

    沈建国联系周志远时，并没有告诉他沈老三已经离开上河村了，他怕周志远知道了会不管他。

    但是，周志远只告诉让他再等等，并就没有给他准确的答复。

    他心里也一直没底，这次王秀芬又问起来，他只能说：

    “再等等。”

    除了这三个字，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秀芬把扫帚狠狠摔在地上，眉头皱得紧紧的。

    “等等等，等到什么时候？咱们在这儿待了快三年了！跟咱一起下牛棚的都回去好几个了，就你……”

    她的话没说完，被沈建国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沈建国继续干手里的活，活干不完是要扣工分的，扣工分就是扣口粮，扣口粮就是挨饿。

    这个道理，他早就学会了。

    “我去看看老四家的有没有从镇上带信回来。”

    他说着，迈步往外走。

    王秀芬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想叫住他，但最终没有开口。

    她打扫完猪圈，就回屋了。

    王秀芬坐在炕上，她看着窗户上的缝隙，她盯着那道裂缝，像是在看一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

    沈建国回来得很快。王秀芬听见脚步声的时候，还在想他是不是半路又折回来了，但脚步声不对，不是一个人的。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沈建国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都是牛棚里的“老邻居”。

    一个是老李，五十多岁，原来也是哪个厂的干部，因为成分问题被下放到这里；

    另一个是小孙，三十出头，比沈建国来得早，在这里已经待了快五年了。

    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对，看着沈建国两口子眼神都有些飘忽。

    “怎么了？”王秀芬看着沈建国问道。

    沈建国没有回答她，他径直走进他们屋，在炕沿上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老李跟进来，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小孙比老李沉不住气，张嘴就说了一句：

    “沈老头被抓了。”

    王秀芬愣了一下，然后脸一下子白了，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被抓了？”

    她的声音不自觉变得尖利。

    “怎么被抓了？为什么抓他？”

    小孙看了老李一眼，老李没有接话的意思，他只好自己往下说。

    “说是拐卖儿童。不知道谁报的案，公安直接到村里抓的人。

    具体怎么回事谁也说不清楚，反正人是被带走了。”

    王秀芬用手捂住了嘴，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她后脑勺上狠狠拍了一巴掌，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拐卖儿童？

    她知道沈老头当年调换孩子的事，知道沈老三不是老沈家的孩子，知道周志远的存在。

    她以为这个秘密会跟着沈老头一起进棺材，现在秘密怎么就被人挖出来了呢？

    沈建国还低着头，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掐着。

    他的脑子里也在翻江倒海，但他不能让王秀芬看出来。

    她是女人，女人可以慌，他不可以。

    他是一家之主，即使这个“家”已经散了，即使他现在住的地方连一间像样的屋子都算不上，他也不能慌。

    他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按下去，按了一遍又一遍，才开始思考沈老头被抓的事。

    拐卖儿童？

    沈老头一个乡下老头子，能拐卖什么儿童？

    除非是当年那件事被翻出来了，如果真是这样，那周志远必然也脱不了干系。

    周志远的身世肯定暴露了，那么，他在周家的地位，想必想保不住了。

    他这些年经营的一切，机械部的领导、在京市的人脉，全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