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着“宬”旗子的芳舟驶来时，裴涴还在南星桥畔发呆。

    已经来到这个世界月余了，她却连谢况的影子都没见着。旁的不提，她在大阳城打听了个遍，就是没听说有人叫谢况，甚至连名为况的都没有。

    系统起初还会热心地解答她的问题，后来发现她问题太多，干脆消失图清净了。

    谁能想到斗志昂扬来到这，开局连人都没找到？

    她敢怒不敢言，自己造的玩意，再烂也只能认。

    裴涴郁闷得不行，对这上巳春嬉的场景也就提不起什么兴致。

    原来因下了半月的雨，大家以为三月三的祓禊宴办不成了。结果临到月末，太阳甫一冒头，各家瞅着有戏，镂金铺翠的帖子就又铺天盖地送来。

    裴涴挑挑拣拣，本来是想去清源公主府上，继续探听大阳城权贵的各种轶闻。可祖母不准。

    最终，她拿着卫老夫人挑出的、最朴素的那份，来应学宫的邀。

    六宬学宫，是天晟朝最大的官学，历年来的举考状元皆出于此。

    她今年初才入学，只听说学宫近十年因“白衣燕游”损失不少学生，今上终于忍无可忍，听取韦皇后的建议，在两年前下令重新修葺学宫，以广招新生。

    “白衣燕游”之名太文雅，裴涴大致听了一囫囵，其实就是几名才俊相约结伴，到各州国游历学习。去外地的年轻人多起来，愿意留在大阳城悬梁刺股的自然就少了。

    倒也不怪学子们，花花世界迷人眼，总归比密密麻麻写着“大学之道”的书卷好看些。

    咱们的大皇帝当即拍板，豪掷万金，旨在改善环境，打造一个有山有水的“小皇宫”，让学子在其中甚比在外游学。

    于是，祭酒仲老先生遵循圣旨，打通了东边的雪窦山，开渠引来护城的献河水，另起名为“月宫泉”，山底的拱洞上雕了各式神仙神兽，宽敞得像能并行两架清晏舫。

    这清晏舫就是芳舟了，寻常的只十三四丈，宫里为了学子们玩的尽兴，特意造了艘近三十丈长的巨舫。

    然学宫开支奢贵，仲老却是个节俭的主，函邀用灰墨色的素笺，她还当混入了哪家的讣文。

    “小姐小姐，好大的船！”麝水在一旁惊叹，不住地晃着裴涴的胳膊，将她从思绪里召回来。

    她亦延颈去看。

    听来的哪能有眼见的气派？

    只见那巨舫像座水上宫殿，舫檐上的苍龙阙角甫然入目，竟然闪着绚烂的光泽。相传中孚国的泰州地界盛产青金石，底色便是这样澄净的蓝，经太阳照射，就会变得光怪陆离，叫人移不开眼。

    裴涴啧声：“这玩意看着我就牙疼——舫上挂香云纱、灯下请新罗婢，如个厕那都飘伽南香，要我说，还得是富贵门里享生活。听海岁微说，制船用的木头，和咱们离州的松杉木还不一样，那可全都是小叶紫檀啊！”

    海岁微是她的同寝室友海洮，祖父乃太祖狩帝亲封的穆公，打退过南边的蛮子，在武官里地位很高。

    麝水这丫头很兴奋，叽叽喳喳地嚷着“漂亮、美”，满眼都是羡慕。

    裴涴觑她，又添一句：“陛下还专门遣陆相登门，请来拥宁寺的住持开光呢……”

    果不其然，丫头片子更激动了，上半身都快探出石栏去。

    “哎呀，那奴婢可要好好瞧瞧……这紫檀沾的金光多，朝它祈福是不是要灵些？”

    裴涴扶额，怎么换个地方，还是负责观看资本家豪奢的排面，并在旁边当个捧哏……

    她吸吸鼻子：“赶明儿咱们也找人造一个，区区一个‘定骨’，让我多研究些时日，就能研究明白的……”

    麝水将信将疑，又不好拂她面子：“真到那日，也让旁人羡慕去！”

    船舫驶近来，正面是两座鎏金鹿托宝瓶的烛台，虽说半下午很亮堂，烛台上却仍点着香蜡。因芳舟笨重，行驶的速度并不快，也不担心风将蜡烛吹灭了。

    钉接榫合的船板严丝合缝，涂在外一层的桐油锃亮，连船舱两侧做装饰的鸢样小风车，都恨不能用纯金锤就。

    饶是见过比芳舟还大的船舰，裴涴依然慨叹这造物未免太精致。

    不同于桂棹兰桨似的小船，芳舟的吃水量非常大，如此才能稳稳当当地推水而行，船后涟漪也久久散不去。出乎她意料的，是芳舟没有喧嚷的噪音，咿轧的桨声几乎要被学子们交谈的声音盖过去。

    她从第一扇宽窗望进去，就能轻易看到里面的光景。

    舫内的装陈典雅富丽，学子们散在各处，或站或坐。裴涴觉得没意思，最后往角落里扫了眼，突然撞上一道目光。

    那样深邃的眼神不多见，勾得她当即就往前走了几步，试图重新找到那人所在的位置，却发现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窗前多了一名着窄袖短襦的婢子，手中端奉一编柳条、一织燕蕙，她笑盈盈的：“小姐可需要擢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