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看着他。

    “朕又不是逮谁都敲锣打鼓，先盯，谁进，谁出，谁兑银，谁烧信，谁半夜见客，全都记下来，等证据够了，再让他们闹，闹得越响，抄得越痛快。”

    王承恩忍不住问。

    “皇爷，这案子叫什么名？”

    朱由检想了想。

    “海税暗核案。”

    毕自严重复了一遍。

    “海税暗核案。”

    朱由检说。

    “明面上，是招安郑芝龙，整顿海税，暗地里，袁可立查海路，毕自严查钱庄，李邦华查军器旧料，高文彩盯江南会馆，孙承宗那边核对辽东军械旧档，看看哪些箭簇、铳管、硝石，本该在大明账上，最后却跑到了建奴手里。”

    徐光启问。

    “陛下，若查实军器监有人倒卖旧料给辽东私商，罪名该按什么定？”

    朱由检看着他。

    “通敌。”

    徐光启沉默片刻，点头。

    “臣明白了。”

    毕自严又问。

    “钱庄如果辩称只是放贷，不知道货物流向呢？”

    朱由检勾起嘴角。

    “让他们辩，朕就爱听有钱人喊冤，喊得越大声，账房先生招得就越快。”

    王承恩问。

    “如果牵扯到黄立极呢？”

    朱由检说。

    “黄立极先挂着，别急着摘，线头还没全出来，现在杀他，只能吓跑一群鱼。”

    袁府文吏小心地问。

    “陛下，那郑芝龙要是趁机抬价怎么办？”

    朱由检说。

    “他敢抬，朕就敢压，回旨里写清楚，他咬出一条辽货海路，朝廷记他一功，他送回一批军器旧料，另外有赏，他要是敢拿假账糊弄袁可立，朕就让东南的海商都知道，朝廷给他的官帽能戴，也能摘。”

    文吏低头。

    “臣会转告袁大人。”

    朱由检摆手。

    “加工一下，别让郑芝龙觉得朕在跟他过不去，绳子要勒紧，面子也要给。”

    王承恩说。

    “奴婢明白。”

    偏殿外，夜色褪去，宫墙露出灰白。

    算盘声还在响。

    账纸被一页页压平，朱笔圈出的名号越来越多。

    朱由检站在案边，看着那几个反复出现的暗记。

    “江南钱庄放银，漕帮转运，福建海商接船，辽东商号收货，再往北，就进了建奴手里。”

    毕自严说。

    “陛下，这条链子如果坐实，牵扯出的不止是商人，护航的官，放行的关，补账的户部，消料的工部，都跑不了。”

    朱由检说。

    “跑不了就好，朕正愁他们藏得深。”

    王承恩刚要答话，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在门外叩门，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慌张。

    “皇爷，高文彩高大人递来密报，十万火急。”

    朱由检抬头。

    “进来。”

    小太监双手捧着一个细竹筒。

    王承恩拆开，取出纸条，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朱由检伸手。

    “拿来。”

    王承恩把纸条递过去。

    朱由检展开。

    上面只有两行字。

    江南会馆三更时分开侧门，有徽州票号的掌柜进入。

    那人拿着秦王府内库的银票，兑走了三万两现银。

    偏殿里，算盘声停了。

    毕自严抬起头。

    徐光启的脸色也沉了下去。

    袁府的文吏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朱由检盯着那张纸条，过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咬牙。

    “秦王府。”

    他把纸条按在辽货暗账上。

    “江南会馆。”

    他又把福建的急报压在最上面。

    “辽货南下。”

    王承恩低声问。

    “皇爷，要不要立刻封了会馆？”

    朱由检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眼里没有睡意。

    “不用封。”

    王承恩愣了一下。

    朱由检慢慢说。

    “三万两现银，抬不走太远，让高文彩跟着银子走，谁接，谁藏，谁分，谁就上账。”

    毕自严低声说。

    “陛下，这是秦藩、江南钱庄、辽货暗账三条线合到一处了。”

    朱由检没说话。

    他把那张密报轻轻弹了一下，纸声很轻。

    “朕倒要看看，这三万两，是买命钱，还是买刀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