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扶着门框进药庐时，铁链在青砖上刮出细碎的声响。

    每挪动一步，手腕和脚踝的伤口就被铁镣勒得更紧。血痂裂开，渗出血珠，在青砖上留下暗红的点。

    她的胳膊还在发颤，刚才在祭坛挣脱铁链时用了太大力气。肌肉里的酸痛一阵阵涌上来，连带着心口的刀伤也隐隐作痛。

    师父倒下时，染血的白须沾着灰，再抚不平。师妹们被铁链串在一起的哭嚎，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这些画面像淬了毒的针，总在她稍一松懈时扎进脑子里。

    她反手带上门，门轴“吱呀”一声呻吟。

    木门厚重，将殿外的风雪与那股若有似无的龙涎香都隔在门外。

    这才缓缓松了口气，肩头的紧绷感稍稍卸下些。

    后背抵着冰冷的门板，竟生出几分安稳。

    她闭上眼，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这寂静的药庐里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

    灶台上积着半指厚的灰，蛛网在灶台角落结得细密。

    她用冻僵的手指抹了一把，指尖立刻沾了层灰褐色的粉末。簌簌往下掉，像极了素心门被烧尽的药渣。

    那年大火过后，藏经阁的废墟里也是这样的灰。

    她对着指尖的灰轻轻呵气，粉末随着气流扬起。又缓缓落下，像一场微型的祭奠。

    火折子在掌心焐了半晌才透出点火星。

    她蹲在灶前，看着火苗一点点爬满柴枝。听着木柴“噼啪”作响，恍惚间竟觉得回到了素心门的厨房。师娘正站在灶台边熬药，蒸汽里飘着甘草的甜香。师妹们在院子里追着跑，笑声像银铃一样脆。

    墙角堆着去年冬天剩下的劈柴，长短不一。是她先前趁教徒不注意劈的，那时她刚被扔进这药庐。

    胳膊还抬不起来，只能跪在地上，用尽力气抡着小斧头。一下下劈在木头上，虎口震得发麻，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

    有一次教徒看见了，还笑着踢翻了她的柴堆。说“罪奴也配烧好柴”，语气里的轻蔑像冰锥一样扎人。

    墙角的大木桶是空的，桶沿结着层薄冰。这木桶是她刚来时，教徒用来装草药的。后来被她讨来当浴桶——在这蚀骨殿，连洗个热水澡都要费尽心机。

    她拎起水桶去水缸舀水，铁链随着动作哗啦作响。在空荡的药庐里格外刺耳，惊得梁上积灰簌簌落下。

    三桶水倒进木桶，冰碴子在桶底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看着桶里的水，水面还浮着冰碴。像极了素心门后山结冰的小溪，小时候她总在溪边捉小鱼。

    师父站在岸上喊她“慢点跑，当心摔着”，声音里满是疼惜。

    她从药柜最底层翻出那捆艾草，枯黄的草叶带着陈年的苦气。

    这是素心门特有的“九转艾”，当年药田种了半亩。要经九次晾晒、九次翻炒，才能收进药仓，药性烈得很。

    师父说这草性烈，像淬了火的钢针，能净世间一切污秽。连最深的毒都能逼出来，是素心门的宝贝。

    如今剩下的这点，是她从火里抢出来的。用桐油布裹了三层，藏在断墙里才得以保全。

    每次摸到这粗糙的草叶，她都能想起师父晒艾时的样子。

    老人家佝偻着背，翻动着艾草，嘴里念叨着“艾要陈，药要新，人心要净”。

    她抓了大半捆扔进铁锅，发出“滋滋”的声响，沸水翻腾时，艾草的苦香漫出来，带着微辛的气。

    像无数根细针钻进鼻腔，渐渐压过了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龙涎香。

    这味道让她安心，是家的味道，是活下去的味道。

    云昭坐在灶前烤火，双手凑近火苗。掌心的冻疮被烤得发痒，像有小虫子在皮肉里钻。

    她看着自己泡得发白的手指——刚才在雪地里反复擦拭血玉的痕迹还在。

    水滚透时，她搬过铁锅，将滚烫的艾汤倒进木桶。热气腾得老高，熏得眼眶发潮，她却没眨眼。

    只是定定地看着水面翻滚的艾草叶，思绪飘得很远。那些叶片在沸水里舒展、蜷缩。像极了素心门弟子临死前挣扎的模样，狰狞而绝望。

    她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掐进掌心的冻疮里。

    木桶里的水还烫得冒白烟，她却解开铁链搭扣。

    径直坐了进去，没有丝毫犹豫。没有惨叫，只有一声极轻的闷哼。

    云昭闭上眼，将下颌抵在木桶边缘，任由苦香钻进鼻腔。龙涎香的味道在高温里挣扎着挥发。

    与艾草的苦烈冲撞、纠缠，最后被一点点吞噬。

    手背上的淤青还在，青紫色的痕迹边缘泛着红。与燕溟手背上的伤分毫不差，是同命蛊的印记。

    她看着那片青紫，忽然想起他攥着她手腕时的力道。

    不知过了多久，水面的热气渐渐散了。汤温降到刚好能耐受的程度，不再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