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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漓县之后,他依照着他娘临终前的叮嘱,马不停蹄地第一个便找去了城东的桂花巷。
去了才发现,他那七岁时只见过一面的舅父早都居家搬迁,不知所踪,连住的那院子都卖给了他人。
何行释打听不到他舅父的行踪,只得抱着万一的机会,又沿着城北方向行走,凭借一点依稀的线索,终于找到了他叔叔家。
他叔叔和他父亲全然不同,自小聪明伶俐,二十多岁便考中了秀才,后来又考了二十余年,屡试不第便放弃了,在漓县县衙里谋了个不起眼的差事。
差事虽小,到底是县衙里的生计。虽然出身乡野之家,曾经身份卑微、人微言轻,多受人侮辱,但如今翻了身,立刻便换了脸面,势必要将曾经受到的屈辱尽数找回来。
如此,便少不得见人下菜、捧高踩低。
而县衙之中人来人来,身份不一,地位不同,因此若要傍上贵人,更少不得金钱活动活动。
这漓县虽然只不过是南郡下辖的一个县城,看似等级最末,却沾了个城郭县的便宜,当属南郡最繁华的地方。
如此一来,各个显贵之人多出入于此,何行释那舅父就更是得意,也更是势利。
何行释因着一年来看尽了世态炎凉,听完了人情冷暖,不想再横生枝节,陷自己于危难中,便生出了试探之意。
找上他叔叔门第之时,他特意穿了身最破烂的衣裳,乍一看,任何人都不会以为是某些个穷亲戚上门以求接济,只以为是新入伙的丐帮乞儿讨口来了。
不出意料的,还没等他自报家门,他那亲叔叔眼底嫌恶之意显露无疑,当即便抄起一把笤帚,将他狼狈地扫出门去。
一面是举家迁徙,无影无踪;一面是近在咫尺,却好似相隔万里。
何行释再次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天地轮回,四季交替,世上万物尽皆有所归依,唯独他孤身立于天地之间,无依无靠,成了他父母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遗物。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此刻他却无计可施,唯有泪眼婆娑,嚎啕不止。
哭着哭着,他突然想起了一桩阿娘告诉过他的往事。
阿爹于漓县的江老爷有着救命的恩情,江家夫人还曾送给他娘一块玉佩作为信物,既然归依舅父和叔叔不成,何不找到江府门上,寻他义父义母去?
如此,虽然丢了玉佩,但能傍一个栖身之所也成,至于旁的,往后再议。
何行释越发觉得这计划有着十成的把握,连流眼泪也不顾上了,慌忙擦干了泪珠,换上了他随身行李中最体面的衣裳,一路找来路人打听,走走停停来到了江府对角的街上。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理了理鬓角散乱的头发,一番整顿之后,方妥帖体面地往对面走去。
江府角门的小厮约莫是方吃了早食,此刻正依在那石狮子背后,晃晃悠悠地打着盹。
何行释从他胸襟前掏出了一份拟好的拜帖,还未来得及唤那小厮替他递进去,角门已自里间向外打开。
门内登时走出来一个金钗玉环、十分阔气的贵妇人,身后几个婆子仆妇躬身跟在她身后,她则被一个长身玉立、气宇轩昂的年轻男子搀扶着,一口一个“母亲”叫着。
何行释猜测那贵气妇人约莫就是他母亲口中的那位义母了,可他并不十分肯定,只能远远地看着,意欲借机行事,方能不至于失了礼数。
可谁能想到,这一犹豫又无异于一场晴天霹雳。
何行释只听见那年轻男子道:“如此,还需仰仗母亲多费心了。儿子不孝,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儿子的婚事本该由您做主,却没想到出了这样的故事……“
年轻男子随即作出一副懊恼悔恨的模样,满目自责。
贵气妇人听了,当即呵斥道:“照台,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这一年来,我和你父亲难道还不知道你是个什么秉性?你最是孝顺温和,我府上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若是能比得上你的一半,我和你父亲也能烧上高香、敬告祖宗了。只可惜,你本是个天之骄子、人中龙凤,却被……“
妇人说到最末,忙捏着一方帕子情真意切地擦拭双眼,惊动了贴身站着的老婆子跑上前,“夫人莫哭”、“夫人仔细身子”地安慰个不停。
年轻男子也不停地安慰她,片刻之后,江夫人才堪堪止住了眼泪。
何行释恍惚之间听见她那声“照台”,当下正惊疑他是否听错了,江夫人又开了口。
她继续道:“哎,不提那些事了,如今事已成定局,多说无益。只是……照台,你纳她为妾不成吗?缘何非得娶她为妻,她不过是个小门小户出身的女子,如何比得过我替你寻好的孙员外的女儿?不成,不成,现下礼还未成,不如改成妾礼——”
“母亲,那日我和她掉入水中,全城百姓都看见了,又有好事之人相逼,我如何能不应承?现下事已至此,再加以更改岂不白白让人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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