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然从户部回来，药局已经变了天。

    账房被烧之后，刘郎中不知是怕了还是另有盘算，忽然对萧然客气起来，不但拨了间新屋子给他住，还主动把历年损耗册都送了过来，说是“萧副办核账辛苦，这些册子你慢慢看“。

    萧然看着那摞整整齐齐的册子，心里冷笑。送来的都是近十年的损耗册——干净，工整，能查出来的问题早被抹平了。真正有问题的壬申年旧册，一本也没送。

    他没有戳破，照单收下，白天核新册，夜里核旧账，一副勤勤恳恳的模样。

    暗地里，他让牛头替他留心药局里谁进出废印房，又让孙录事替他盯着刘郎中夜里的动静。孙录事胆子小，可自从上次送过撕页，他像是认定了萧然，悄悄来报过两回：一回说刘郎中夜里去过太府司后街，一回说卫迟在药局院墙外跟人说过话，那人穿灰衣，看不清脸。

    灰衣。萧然心里记下了。

    这天夜里，萧然正核一本旧册，牛头忽然摸进来，压低声音说：“萧书办，老朽今儿看见一件事——卫迟卫同办，白天进了那间废印房。“

    萧然放下笔：“他进去了？钥匙不是司正掌着吗？“

    “老朽瞧见司正衙门的书办领着卫同办去的，开了锁，卫同办进去待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出来时怀里鼓鼓的，像是揣了东西。“

    萧然心里一沉。卫迟——何司正派来“协办“的卫迟，能进废印房，还从里面带出了东西。他原以为卫迟是何司正的人，现在看来，何司正背后，还有人。

    “他出来之后，去哪儿了？“

    “往后街走了。“牛头说，“老朽让张妈的妹子跟着，瞧见他进了后街一间茶楼，上了二楼雅间。雅间里有人等着，隔着帘子，看不清是谁。卫同办进去待了一会儿，出来时怀里空了。“

    萧然坐在灯下，把那本旧册合上。

    卫迟从废印房取出东西，送到后街茶楼，交给帘子后面的人。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帘子后面是谁——但他知道，卫迟一定还会再去。

    因为那间废印房里，存着的东西，不止一件。

    “牛头叔，“他说，“劳您再替我盯着，卫迟要是再去废印房，您来告诉我。“

    “老朽省得。“牛头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萧书办，老朽多句嘴——您核这账，核到如今，可核出什么眉目了？“

    萧然看着他，没有答话。半晌，他低声说：“眉目有了。可越核，越觉得这账深。“

    牛头沉默了一会儿，哑着嗓子说：“老朽在药局守了四十年，见过太多账，也见过太多核账的人。核账的人，十个里有九个，核到一半就不敢核了——不是他们怕死，是他们发现，账后面的人，比账还深。“

    他说完，佝偻着背走了。

    萧然坐在灯下，把牛头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几遍。

    账后面的人，比账还深。

    他摸了摸怀里的诘文令。令牌微温，魏宪的残魂安安静静的，像也在等。

    他不能一直等下去。卫迟去了废印房，取了东西，送了人——这条线，他得跟上。可要怎么跟？他是太府司的耗损稽核副办，明面上动不得卫迟，动不得废印房，动不得何司正。

    他想了想，从案上抽出一张纸，提笔写了一道文书。

    文书是给太府司的，内容是：药局损耗核销，历年账目存疑，恳请司里调阅废印房存档印签底簿，以核对印信真伪。

    他知道这道文书递上去，何司正一定会驳回——废印房的钥匙在司正手里，他一个副办要调印签底簿，名不正言不顺。可他就是要何司正驳回。

    驳回，就说明废印房里有不能给人看的东西；不驳回，他就有机会进那间屋子。

    无论哪一样，都能让他看清一步棋。

    第二天，文书递上去。何司正没有驳回，也没有批准，只让书吏回话：“印签底簿涉及历年印信，非同小可，萧副办容老夫思量几日。“

    萧然收到回话，心里有了数。何司正没有立刻驳回，说明他也在犹豫——他不知道萧然查到了哪一步，不知道废印房里那些东西，会不会被萧然翻出来。

    他在等。等何司正动，等卫迟动，等帘子后面那个人动。

    这是一盘账，也是一盘棋。他坐在账房里，看着窗外药局院里晾着的药材，心里默默盘算着每一步。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