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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灯烛燃了大半。
朱由校面前的御案上,三摞奏报摊成一片。他左手按着一份陕西的赈灾账册,右手捏着锦衣卫的密报,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眉头越锁越紧。
“三万七千灾民,照人丁算,每月需粮五千六百石。可账上拨出去的,是一万一千石。多出来的五千多石,去哪儿了?”
他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寒意。他翻开第二份,山西的关税账册,眉头锁得更深:“边贸封禁,走私严查,这关税怎么比去年还涨了四成?查获的私货越多,收的税反而越多。这税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把账册往案上一摔,又抽出第三份河西军饷的奏报,“军饷亏空十四万两,上头只写了一句‘历年积欠,难以细查’。十几万两银子,连个明细都没有,就叫难以细查?!”
陈实躬身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将三份账册合拢,推至一旁:“朕拨了那么多银子,那么多粮食。到了底下,就成了糊涂账。”他按着眉心,忽然问,“霍维华这几日,有什么动静?”
陈实忙道:“霍阁老传了话下去,北边几个省收敛了不少。有几个不听招呼的,他都已经弹劾了。”
“弹劾?他弹劾的是几个替罪羊。”朱由校冷哼一声,“他手底下的人,不贪不行,不贪就没人替他干活。可贪得太狠,又把他自己架在火上烤。他这是两头为难,拿几个小卒子出来交差。”
他正要再说,门外传来内侍的声音:“陛下,谈医官求见。”
“进来。”
谈玉宣推门而入,行了礼,手中捧着一份药膳方子:“陛下,皇后的脉象已经平稳了。今日能进一碗粥,也不再头晕。臣拟了新方子,想请陛下过目。”
朱由校接过药方,扫了一眼,又看了看她:“你入宫这些时日,皇后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好,辛苦你了。”
谈玉宣垂首:“是皇后娘娘底子好,臣不敢居功。”
朱由校点了点头,正要让她退下,忽然想起什么:“谈医官,你在民间行医多年,走的地方多,见识的也广。朕问你一句话——地方上的官,是坏人多,还是好人多?”
谈玉宣微微一怔。这话问得突然,也问得直接。她略一思索,坦然道:“陛下,臣妾斗胆直言。”朱由校目光微动:“说。”
“臣妾在家乡行医时,见过的州县官,好坏参半。可臣妾慢慢发现,那些起初想做好官的人,也渐渐做不成好官了。”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吐字清晰,“不是他们不想,是办不到。朝廷催科,上官盘剥,同年应酬,乡绅打点。一样一样压在头顶上,逼着人同流合污。若不肯同流,便连衙门都坐不稳,更别提做事。臣妾常说,好官是好官,但好官要当好官,得有人给他撑着。否则,他就是不想贪,也活不下去。”
朱由校沉默了很久。
“你的意思是,这不是官的问题,是制度的问题。”
谈玉宣低头:“臣妾不敢妄议朝政。只是……依民心看,百姓骂的是官,可官未必是根子。根子,在规矩上。”
她说完,殿中安静了好一阵子。朱由校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医,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宫装,眉眼低垂,语气平常。
但说出来的话,却比朝堂上那些慷慨激昂的大臣更直指要害。一个民间女子,能想到这一层,比那些只会党争的人强出百倍。
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没有立刻说出口。他只是摆了摆手:“你下去吧。皇后的药,按时送过去。”谈玉宣行了礼,退了出去。
朱由校独自坐在灯下,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良久,他开口道:“陈实,你说朕要是亲自下去看看,会看到什么?”
陈实吓了一跳:“陛下,这……这如何使得?”
“账本会骗人,奏报会骗人。但百姓的脸,不会骗人。”朱由校站起身来,在殿中踱了两步,“朕坐在宫里,看到的是数字。可那些数字背后,到底有多少是真的,朕不知道。霍维华说管住了,底下就真能管住?韩爌说赈济到位了,百姓就真能吃上饭?朕要亲眼看看。”
第二天,天策处值房,气氛紧张。
朱由校把微服出巡的决定一说,四大臣的脸色齐齐变了。霍维华第一个出班劝阻,神色急切:“陛下万乘之尊,岂可轻入险地!北方旱疫方息,民生未复,盗匪横行。圣驾若有一丝闪失,臣等万死难赎!”
他跪了下去,“请陛下三思!”
徐光启也劝:“陛下,北方疫病虽缓,但尚未根除。路途遥远,水土不服,万一感染时疫……臣不敢想。陛下欲知民情,可遣心腹代察,何必亲身犯险?”
张维贤是武将出身,他说得直接:“陛下,臣带了一辈子兵,知道什么是危险。北方各路流民暴动,小股的还好说,万一碰上大股的乱民,暗卫再精锐,也难保万全。请陛下收回成命。”
朱由校听完,面色不变,看向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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