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下了很久，久到村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寒意，久到栖梧在雨眠怀里晕过去时，最后一个念头还是。

    爹娘说过，深海是最温柔的家，可为什么，他们回不来了。

    父母的船再也没回港的第三天，栖梧解开了那艘停泊在礁石滩的旧渔船。

    舵盘上的包浆被岁月磨得发亮，她握住时，指腹能摸到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都是当年父亲为了防滑，一点点凿出来的。

    村里的老渔民说，她爹娘当年就是靠着这艘船，在归墟海眼边缘画出安全航线，替渔船驱散靠近的海兽，遇着风暴时，还会在礁石上点亮特制的鱼油灯，像两盏不会熄灭的星子。

    如今这担子，落在了栖梧肩上。

    她开始和父母一样，天没亮就出海。

    寅时的海是墨蓝色的，她划着船穿过薄雾，三叉戟斜靠在船舷边，戟尖的蓝光在晨露里微微发亮。

    她要先去检查父母生前标记的“险礁区”，在新涨的潮水里埋下警示用的浮标；还要绕着海眼边缘巡逻，听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是否异常，那是父母教她的，不同的浪声里藏着不同的危险，比如巨兽靠近时，海水会发出沉闷的“咕咚”声，像谁在深海里叹息。

    正午的日头最烈时，她会在某块平坦的礁石上歇脚，啃几口干硬的麦饼，看着远处渔船往来。

    有次看见温家阿叔的船差点撞上暗礁，她猛地吹响父亲留下的螺号，螺音穿透海浪，惊得那船及时转向。

    温家阿叔在船头朝她挥手，喊着“多谢栖梧丫头”，她只是点点头，转身继续往海眼更深处去。

    傍晚归来时，夕阳总把海面染成熔金的颜色。

    她的靛蓝色裙摆沾满海盐，裸露的胳膊被日光晒得发红，脚底板磨出的水泡破了又结，沾着细沙，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路过村口时，婶子们会往她怀里塞热乎的鱼羹，孩子们追着她的船跑，喊着“栖梧姐姐回来啦”，可她看着空荡荡的船舱，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以前爹娘归来时，这里总会装满给她带的、晒干的彩色贝壳。

    回到家时，暮色已漫过院子。

    小水潭里的沧会游到岸边等她，用头顶她的手背，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咕噜”声。她蹲下来摸它的鳞片，指尖带着海水的凉意，有时会对着它发呆，直到天边最后一点光熄灭，才想起该去修补白天被礁石划破的渔网。

    沧看着栖梧的身影，总觉得她与从前不一样了。

    渔网的网眼断了好几处，她穿针引线时，手会不自觉地抖，母亲以前总说她性子急，做不好这细活，可现在，再急也得耐着性子缝补。

    院子里的鱼油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眼下的青黑，还有唇边那道被海风刮出的细口子。

    夜深时，海浪拍岸的声音会漫进屋里。

    她躺在父母曾睡过的床榻上，能闻到枕套里残留的、淡淡的海盐味，像他们从未离开。

    可睁眼时，屋顶的横梁空荡荡的，再也没有母亲睡前织网的簌簌声，也没有父亲哼着的、不成调的渔歌。

    只有三叉戟靠在墙角，戟尖映着她眼底的红，像沉在深海里的、一点不肯熄灭的火星。

    她知道，从接过船桨的那天起，这早出晚归的路，她得自己走下去了。

    海还是那片海，只是护着它的人换了位置，而她，要替他们把那盏灯，继续在归墟的风浪里点下去。

    林花谢看着栖梧落寞的背景，心中是无尽的惆怅。

    或许是因为她和栖梧一样，无父无母罢。

    归墟海眼的深处，水流是墨色的，连发光的浮游生物都不敢靠近。

    栖梧握着三叉戟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恨——恨这片吞噬了爹娘的海水，恨那藏在黑暗里的、带着腥甜气息的影子。

    三天前，她在爹娘沉船的海域，找到了半截染血的船板，上面留着巨大的齿痕，与沧描述的那头深海蛟龙完全吻合。

    沧虽然已经能化形，但它还是喜欢保留蛟龙的形态在水潭里游玩。

    今天，她把沧锁在院角的水潭里，独自划着船，带着爹娘留下的螺号和积攒了三个月的勇气，闯进了这片蛟龙的巢穴。

    “吼——”

    黑暗中传来震耳的咆哮，一股腥风扑面而来，水流剧烈翻涌。

    栖梧猛地将三叉戟插进船板，稳住身形，看见一头足有十丈长的蛟龙从礁石后游出，青黑色的鳞片在幽暗里泛着冷光，巨口张开时，獠牙上还挂着未消化的碎骨，正是当年咬伤沧的那头。

    它显然认出了三叉戟，眼中闪过暴戾的凶光，长尾一甩就撞了过来。

    栖梧早有准备，吹起螺号，尖锐的螺音刺得蛟龙动作一滞，这是爹娘教她的，蛟龙最忌这种模仿幼崽哀鸣的声音。

    就在这半息空档，她纵身跃离渔船，三叉戟在黑暗中亮起，如同一道裂海的闪电，直刺蛟龙左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