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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人都进了城,没人再来添土烧纸。荒草一年年疯长,淹没了那些矮趴趴的坟包。
每年清明,我都像今天这样,拎着瓶最便宜的高粱酒,在漫山遍野的荒冢间以沉默忏悔。
程木就立在我身后,我转过头,指向远处,对他说:“你看,我爸坟头的视野挺好的。”
只有在今天,我才肯喊他一声「爸爸」。
山头正对着一片梯田,风吹起来,像一叠叠浅绿的信笺,远处还有零星的野樱,开得疏疏朗朗。云很低,慢慢从山的这边移到那边。他躺在这里,比苟活在那条阴暗的小弄堂好多了。至少每天能晒到太阳,听见虫鸣和鸟叫。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低低地嗯了一声。今天是清明,不知道他是否也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小时候,我爸总是打我妈,甚至有一次,他喝红了眼,冲到厨房去拿菜刀。我很害怕,就把枕头和被子搬到厨房,在厨房睡觉。只有睡在那里我才能安心,才不必整晚担心他会去拿刀……我从不知道监狱是什么样子的,但我想把他送进监狱,这样就不会没有人打我们了。我记得那天是小年夜,外面下着雪,他喝了数不清多少酒,又要进厨房拿刀,我就打电话报警,他慌不择路要跳窗逃跑,结果摔死在了巷子里。我原以为我终于可以解脱了,我们都可以解脱了,但我没想到她还是恨我,一开始恨我是个女儿,后来恨我毁了这个家……”
我摘掉坟头的枯草,告诉他,“我像男孩一样长大,当警察,都是为了有一天,能够保护妈妈。”
那时的我太年轻,阅历资浅,根本没有想过,人各有命,无论再亲的血缘,我也始终不是她,我无法看到她眼中的世界,无法和她同喜同悲。
她的丈夫死了,儿子离家出走,她成了一个更加可怜可悲的寡妇。她的痛苦从没有结束,相反,她的痛苦因我而开始。
选择告诉他这段黑暗的过往,是因为从今天开始,我自由了,和他一样,我也是没有家的人了。
只不过,他是从高处跌落凡尘,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而我,是耗尽全力只为了成为一个普通人。
山上风很大,天空布满了铅灰色的云。
一阵风从坡底卷上来,连同他的话,一并送到我耳边。
他说:“你保护她,我保护你。”
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久到日子过去,坟头荒草丛生。
他是个迟到的人。但我不怪他,我想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知道我在受苦。
迟到,总比缺席好。
我站起来,下定决心,“我们走吧。”
尽管我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他问:“你离开家,打算住哪儿?”
“我想先把行李放到值班室。”
我打算先在值班室挨几天,再抽空去看看出租房。
回城区的路上,跨过凛江大桥,我看着沿桥的劝生标语,想起舒志刚去世的那一年,每次路过这座桥,我的腿都像灌了铅一样沉。
我知道桥下的江水很深,深到让我觉得只要纵身一跃,那些无法偿还的债就都可以两清了。
程木把车停在了一栋居民楼前。那楼房不新,是砖混结构,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里应该没住几户人了。
“我之前的物业都被法院查封了。这套房子是出狱之后租的,有一间屋空着。”
他熄了火,手还搭在方向盘上,似有些犹豫,话也悬在那里。
“你先住着,等哪天要回家……”
我用肯定的语气告诉他,“我不会回家了。”
楼道里很暗,感应灯也坏了,他拎着行李走在前面,就像在冷泉时那样,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脚步在四楼停下,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他伸手摸开灯,昏黄的光填满了空间。
客厅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沙发,没有茶几,也没有电视,只有一整面墙的书架和两把椅子。
他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人站在门口,身子却没有动作。
他看着我的眼睛,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只是站着,像一盏刚刚亮起、还来不及照亮什么的灯。
“你先休息,我去买点东西。”
程木走后,我独自在屋子里转了转。
他买了很多很多书,有些是新的,有些是二手读物,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架上。冷泉留下的习惯并没有离开,他还在看书。
灶台和客厅一样干干净净,看不出有开过火的痕迹。两间卧室的房门正对着,我不确定哪间是空屋,哪间是他的,于是随机推开了一扇门。
他的房间布置得很简单,甚至可以称得上简陋,没什么家具置物,只有孤零零的一张床。那张床并不是靠墙放的,而是放在卧室的正中央,四面空荡,像一座孤岛。
就像儿时我在厨房睡的那张铺盖,没有依靠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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