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坐在前排，身体微微前倾，但没有开口。

    他旁边的吴雄飞脸色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有站起来解释。

    林东没有点他们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数据是谁报的。

    “我不需要你们现在回答。散会之后，京州把这份数据的明细重新核一遍，三天之内报到省委。”

    他翻到第二页：“第二个问题——项目违规。”

    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前排靠右的位置，光州市长赵海波身上：“光州去年年底上了一个物流园项目，总投资四点七亿。

    省发改委的立项批复是今年三月才下来的。

    也就是说，这个项目在没有立项批复的情况下，先开工了将近四个月。

    谁批的？谁签的字？为什么开工在前、批复在后？”

    光州市长赵海波站起来，声音有些发紧：“林书记，那个项目当时是市里为了赶工期——”

    “赶工期就可以先开工再补手续？”林东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每说一句都让赵海波脸白了一丝，“你知不知道这种行为在省里的项目管理办法里叫什么？叫违规开工。情节严重的话，是要追责的。”

    赵海波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低着头坐下了。

    林东翻到第三页，这次他的目光停在了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身上。

    “达康同志，京州三个月前有一笔专项资金，最初预算批的是两亿，实际支出到了三亿多。

    这个追加是在什么时候批的？上了省政府常务会议没有？有没有报省委备案？”

    李达康站起来，没有翻材料，直接开口：“林书记，那笔资金追加是今年九月份的事。

    当时新光明峰项目盘活方案刚刚启动，第一笔土地出让金还没有到账，但前期拆迁和配套工程的资金需求已经出来了。

    我当时签了字，让市财政局先调度。追加的手续后来补了，但确实没有上省政府常务会议。”

    “没有上省政府常务会议，那就是程序上的漏洞。”林东看着他，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达康同志，你是老市委书记了，京州的账应该比谁都清楚。

    两亿到三亿多，多出来的一亿多，如果不走程序就调度了，审计的时候你怎么解释？”

    李达康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林书记，这件事是我把关不严。

    我回去之后让市财政局把追加的依据和过程整理一份说明，报省委备案。

    另外，新光明峰项目后续的资金使用，每一笔都会提前上会，不再出现先调度后补手续的情况。”

    林东没有继续追，只是把这件事记在了本子上，然后翻到下一页。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他又点了四个市的名字，涉及的问题包括债务数据瞒报、土地出让金违规使用、项目招标程序不规范等。

    每点到一个市，那个市的一把手或二把手就站起来，有的人解释了两句就被林东打断，有的人什么也没解释就坐下了。

    前排的气氛越来越紧，有人开始翻自己面前的材料，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有人把手放在膝盖上攥紧了。

    最后，林东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扫了一圈大礼堂里坐着的人，开口时声音比刚才平了一些，但那种平比刚才的严厉更让人后背发凉：

    “我来汉东之前，有人跟我说，汉东的干部队伍底子好，能力强，这几年经济发展得快，各方面都不错。

    我来了之后看了材料、听了汇报、翻了账本。底子确实好，能力强也确实有。

    但有些事，不能因为底子好就不追究，不能因为能力强就不规范。”

    他停了一下：“我今天说的这些问题，不是要处理谁，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天开始，汉东的每一笔钱、每一个项目、每一份数据，都要经得起查。谁经不起，谁就别干了。”

    他站起来，拿起文件夹，转身朝侧门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散会之后，各市回去对照今天点到的问题，一周之内拿出整改方案，报省委办公厅。”

    他推门走了出去，沈莫跟在后面。

    门合上之后，大礼堂里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椅子拉动的声音才陆续响起来。

    赵海波第一个站起来，拿着材料快步朝门口走去，脸色发白。

    吴雄飞走到李达康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达康书记，那个数据”，李达康摆了摆手，没有让他说下去，自己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朝门口走去。

    李达康走到主席台侧面的过道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位置上的祁阳，两个人隔着一排椅子对视了一眼。

    祁阳没有开口，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李达康也点了一下头，幅度比祁阳更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