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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认了,赔了六万,分两次,当月三万、下月三万。换回一句“以后有事找我“。
那时候他算得很清:赔了这六万,他这几个月的活就白干;可车是别人的,他不过是动过手,钱赔出去,这口锅就算认下了。
现在他把那块钢板拿在手里翻了一遍。钢板不重,边缘磨得发亮,裂口细得像一根头发。
他看照片。看到第三张的时候他停住了——右下角有一个男人的半截袖子。
他不知道那是谁。可那截袖子在那张照片里是一直存在的。
照片是他拍的。车是他剖的。钢板是他带回来的。这场事里,他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在现场、而且留下了自己的东西的人。
他把钢板和照片重新包好,绳子照样系成原来的样子,放回工具箱最底层,压在那本旧笔记本下面。
第二天上午他去银行,本来是想把卡上的钱归拢一下。
自助机前面排了两个人。轮到他,他把卡插进去,顺手打了一份流水。
单子吐出来的时候有点长。他站在那儿,从头看到尾。
一串数字,像排队一样排下来:进账三万五、两万八、一万二、四万七、八千六……出账是水费、电费、房租、几笔转出去的钱。
这两年多他存进卡里的钱,一笔一笔都在这张纸上。
跑车收的现金、认锅赔出去的那六万,都不在。
他一直以为这些东西是散在别人账上、散在现金里、散在他自己的记忆里的。这张纸告诉他:它们全都在一家银行的服务器上排列着,谁都能看出每一笔进出。
他把流水单折起来,塞进外套内袋。
出银行的时候,他给陈嘉荞打了个电话。
那头很吵,有风铃响,像有人在推门。
“喂——你今天怎么想起我了?“
“店里忙吗。“
“忙。新到一批耳环,两个姑娘挑了半个钟头还没挑定。“她笑,“你什么时候过来?上次说过来,也没来。“
“过两天。“
“过两天。“她学他的口气,“你这句话说了半年了。“
梁博没接。
“我爸爸前几天还问起你。“她忽然说,“他说最近内地那边风声紧,让我别乱跑。你说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梁博的手紧了一下。
“他还说什么。“
“没说什么呀。“那头有人在叫她,“你哪天来,我留那个靠窗的位子。“
“好。“
挂了电话,他在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
那位老人家不上网、不跑场、不管这些事,却在这个月里说出了“内地风声紧“。也就是说,风声已经大到连香港那边做生意的老人都听见了;而他还在算那一票的价钱、算哪天跑、算什么时间抽身。
回车间的时候,他特意绕了一段路,从南泰路那边过。
那家卖肠粉的铺子中午没歇,白汽从玻璃门里往外冒。门口支着一张塑料桌,两个工人蹲在那儿吃粉,一边吃一边说笑。
他隔着马路看了两秒,就走了。
那天下午,他把车开到城郊一条没人的路上,试了半个钟头。
车况很好。油门干净,转向准,轮胎还有六成。
他把车靠边停下,坐在车里想一件事:如果现在就走——把车处理掉、把钱转走、人不露面——他去哪儿?
回老家?父亲还在吃药,母亲的血压一年比一年高,镇上谁都认得他。
去香港?签注两次合计只能待十四天,来回跑一趟掉一层皮,现在风声那么紧肯定很难办商务签注的,不可能长呆在香港。
出国?他连护照都没有。
他算得很清楚,那几分钟里算得比任何时候都清楚:他没有一条真正的退路。所谓“走“,只是把麻烦从广州搬到另一个地方,然后带着它过日子。
天快黑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
财叔那边的人发来的,几个字:老板问你,那件事想好了没有。
那件事是八月里在茶室谈的那一件:到年底,有一台车,要做得方便一点。车归他改,人不用碰,钱照给。
那时候他没答应,也没说不。
他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
我接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条空路。
他给自己找的理由很顺:这一票跑完,钱归拢好,就彻底收手;这一票跑完,谁的情都还清了,走也走得干净。
他那时候已经不太信这套鬼话了。可他还是这么想。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车管所。
不是去办事,是托一个办年检的人查看一下车的信息——他那台灰色捷达在册子上是什么状态:发动机换过,车架号、排量都摆在那儿,换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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