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六十章 他开始算法律  极速:机械共鸣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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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具箱打开。“

    这句话他听过一次——凌晨,在车间里,手电照着他的套筒和扳手。第二次听到,是在看守所的一间小屋里:办事员把他身上的东西一件一件登记,皮带、鞋带、车间那一串钥匙、一张公交卡、三十几块零钱。每一样都用笔写上字,装进袋子,封口。

    铁门在他背后合上,声音比他在外面听过的任何一声都重。

    他被送进来的时候天刚亮。先量血压、问了两句病史,然后照相、按手印、量身高、换衣服。他身上那件外套被叠起来,跟着其余的东西一起进了袋子。

    最后他拿到一个编号。

    从那一刻起,在这堵墙里面,没有人叫他的名字。

    号房里是一条通铺,睡了七八个人,天不亮就有人起来叠被。他进去的时候,几个人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人说话。靠门那个铺位空着,他把被褥铺开,学着别人的样子码整齐,坐在床沿上。

    这里的一天是切开的:六点半起床、点名、早饭;上午有一段时间可以坐在铺上,看书或者写字;中午放一次风,二十来分钟,一个四四方方的院子,头顶是一块四四方方的天;下午还是坐;晚饭,看新闻,九点半熄灯。灯灭了以后,走廊里一直有一盏灯亮着,光从门上的小窗漏进来,落在通铺中间那块地方。

    他在那间号房里待了十几天。后来回想这一段,记得最清楚的偏偏是那些没用的东西:铺板上的木纹、墙上被指甲划过的痕迹、早饭里那块咸菜的咸度、有人睡觉磨牙的声音。

    靠里睡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进来之前在外面工地上干活,据说是因为替人出头打了一架;他每天把被子叠成四四方方一块,边角压得像刀切出来的。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眼睛很亮,话多,说自己是帮人拉货的时候“不知道那是电缆“。最靠墙的是个开过小卖部的老头,六十多,教他怎么把被子压实、怎么把拖鞋摆正、怎么在点名的时候站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你以前干什么的?“年轻人有一回问他。

    “修车。“

    “修车好啊。“那人眼睛亮了,“我表哥也修车,一个月挣六千多。“

    梁博没接话。他心里忽然算起另一笔账:如果这两年多他老老实实待在一家修车店里,一个月六千,一年七万二,两年多也有十五六万——那笔债到今天也还不清。可晚上能回到自己的屋子,能接母亲的电话,能坐在外面安安稳稳的吃一碗云吞面。

    他第一次算这笔账的时候,心里像被松开了一根绳子。

    提审来了三次。

    第一次问的是最基础的东西:姓名、出生年月、户籍、什么时候来的广州、在广州做什么。他说自己做修车。对方在本子上一条一条记,很细。

    第二次问的是车。他们摊开一叠材料,一张一张念给他听:某年某月,一台某型号的车,在哪个区的一个车行里做过排气和悬挂的改动;某年某月,另一台车换了刹车、加了顶吧。念到第三台的时候他抬起头——那些车他记得,可他自己都记不得那么细的时间和地点。材料上有日期,有车型,甚至有他当时用过的微信号。

    “这些是你做的吧。“

    “是。“

    “收多少钱?“

    “一千到三千不等。“

    第三次问的是场子。

    他们念的是场次:某月某日,某条路;某月某日,另一个区。有几个地方他听名字都要愣一下才想起来。

    “你是自己去,还是有人叫你?“

    “有人叫。“

    “谁叫你?“

    他停了一下。

    那几秒里他脑子里过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条线:收注的、递话的、放数的、站在坡上不说话的。他说得出十几个名字,可他清楚那些名字背后连着谁。

    “是场子上认识的人。“他说,“名字我说不全。“

    对面的人看了他一会儿,把笔放下,换了一页纸。他没有再追问。

    后来梁博才知道,那种“没有追问“才是最要命的——人家手里什么都有,问他只是走一个过场。

    提审到第三次快结束的时候,他们问了一件他没想到的事。

    “你那个工具箱最底下,有一块钢板和几张照片,什么来路?“

    梁博的背绷紧了。他本来准备了很多话,可那一刻他忽然不想绕。

    “一年多前的一台事故车。“他说,“车架断过,车架号是后补的。有人让我认下那台车是我改的,我认了。“

    “谁让你认的?“

    “场子上的人。“

    “你赔了多少?“

    “六万。分两次,当月三万、下月三万。“

    对面的人把这几句记下,又翻过一页,问他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在哪儿拍的。他一一答了:城北那座报废场,他钻进车底把那道裂口剖开,一张一张拍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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