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三章 寒门童年  始皇长歌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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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从咸阳到邯郸的路。”

    孩子听不懂,可看得认真。他歪着头,看父亲画的那几条线,忽然伸出胖乎乎的手,在‘咸阳宫’那个方块上拍了一下,又收回来,指着‘渭水’那根横线,咿咿呀呀地叫。异人愣了一下,试探着问:‘渭水?你也知道渭水?’孩子当然不知道,他只是觉得父亲的笔划得好玩,便又拍了一下,拍得雪屑飞起,溅了父子俩一脸。两人都笑了,笑着笑着,异人的眼眶又红了。

    “政儿,”他指着那条最长的线,声音低下去,“你生在这里。可我们的家,在这条路的另一头。”

    孩子似懂非懂,伸出小手,一巴掌拍在那条“路”上,把雪线拍花了。

    异人怔了怔,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他把孩子连同木刀一起抱起来,抱得很紧,走向廊下,那动作像是要带孩子立刻上路,走到那条路的另一头去;可走到廊下,他又停住了,抱着孩子,面对着那道再普通不过的院墙,站了很久很久。

    墙外,是邯郸;邯郸之外,是赵国;赵国之外,函谷关方向的重重山原,这条路,地图上一划就到,人这一生,不知走到走不到。

    “爹爹。”孩子忽然开口,吐出了他生平第一句囫囵的话。

    异人浑身一震。

    孩子指着院墙上那线灰色的天,又说了一遍:“爹爹,家?”

    异人顺着他的小手指看过去,天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可孩子问的是“家”。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十年的东西,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后他把脸埋在孩子的颈窝里,闷声说了一句连自己都骗不过的话:

    “家……在南边。很远很远的南边。”

    那天夜里,异人提笔给咸阳写信,写给父亲安国君。这是他十年来的第三封信。前两封,一封贺岁,一封报子,皆无回音。这一封,他写了撕、撕了写,从入夜写到鸡鸣,最后落成的,只有寥寥数行:

    “男异人顿首:久违膝下,不孝。男于赵娶妇赵姬,得一子,名政,已三岁,能言。男在赵十年,无一日不思咸阳。伏乞父亲念男远在异邦,赐一字之问,男虽死,魂亦归秦矣。”

    写罢,他托吕不韦的商队设法西传,这封信能不能过函谷关、过不过得了咸阳宫门口那些择柬的手,谁也不知道。

    信送出去的那个清晨,异人站在质子府门口,望着送信人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回身。赵吏在门侧看着他,看他的背影,第一次没有露出讥诮,一个被父邦和母邦同时遗忘的男人,抱着“求一封回信”的指望立在晨风里,这画面,连看门的人都不忍再嘲。

    晨风冷得刮脸。他站了约莫半刻,直到送信人的身影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才慢慢转过身来。转身时,他看见门廊下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粗陶碗,碗里卧着一枚煮蛋,还是温的。他四顾无人,心里却明白——是隔壁吕府的厨房悄悄送来的。他没有推辞,弯腰端起那碗蛋,低声道了句‘谢’,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那封家书,如前两封一样,泥牛入海。

    多年以后,当异人,那时他已叫子楚、已是大秦的储君,终于站进咸阳宫的殿门时,他会想起邯郸的这些清晨。而那时他已经知道:当年不是父亲不见他,是父亲身边的世界,觉得不见他更方便。

    节 3.4 寒门母子

    那年冬天最冷的一夜,赵政病了。

    起先是午后不肯吃饭,蔫蔫的;入夜便烧了起来,小脸通红,呼吸又急又浅,抱在手里,整个人烫得像一块烧透的炭。

    三岁的孩子,高热,在长平之后医疗凋敝的邯郸——这三个词加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一个母亲整夜白头。

    赵姬却慌而不乱。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遣侍女去请医,邯郸城里如今还开张的医者不过三家,夜里肯出诊的只有西门的一位老医,诊金要预付。侍女去账房支钱,司马空娘子二话不说开了柜——如今吕府的规矩,“小郎君所用,不问账”。

    老医进院时,肩上还背着药囊,帽檐上落着雪。他解下药囊时,赵姬已经备好了温水与干净的布巾,屋里也早生好了炭,没有一丝忙乱。老医诊完脉,又用灯照着看了孩子的舌苔,多问了一句:‘娘子,这孩子平日里胃口如何?’赵姬一一答了。老医点头,开方时笔走如飞,写罢又叮嘱了三遍‘姜汤发汗’的时辰,才起身告辞——他见过太多急得团团转的家人,这样沉得住气的,反倒少见。

    医来,诊脉,看了喉咙与舌苔,说是“时气之热,兼有积滞”,开了方子:柴胡、黄芩之外,又嘱“姜汤发汗,慎避风寒”。老医收诊金时多看了这对母子一眼,临出门说了句实在话:“这年头,药贵,人更要紧。娘子,熬得住,就熬得过去。”

    熬,就是这一夜全部的医术。

    姜汤煎上了。灶火在东跨院的小厨房里明明灭灭。侍女熬不住,靠在柴堆边打盹;赵姬不敢坐——一坐下就要合眼,她便抱着孩子,在屋里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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