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四章 流民入城(公元前257年春)  始皇长歌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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勺满粥舀进小姐姐的碗,又添了半勺,声音放得很稳:“饼留给你们自己。粥,多喝一碗。”

    小姐姐背着弟弟走了。嬴政扭着头,一直望着她消失在人流里,忽然开口,含糊而清亮地,问出了一句赵姬记了一辈子的话:

    “她,是谁?”

    赵姬一怔。这是孩子头一回问“谁”。此前他会叫“娘”,会指物要东西,也问过“娘吃了没”,可那些问的都是眼前的吃穿;这一问问的是别人。她顺着孩子的目光看去,答:“是邻家姨娘。”

    嬴政不懂“邻家”与“姨娘”,但记住了那个背着孩子的背影。他忽然又问,奶声奶气,却问得极慢、极认真:

    “她,为何,不回家?”

    这一回,赵姬答不出了。

    她抱着孩子坐在粥棚下,望着满街拖家携口的流民,望了很久。回家?他们的家在上党,在太原,在秦军马蹄扬起的尘土之后。而她自己呢,她的“家”,又在哪里?在这座敌国的都城?在这个被两国都快要遗忘的质子府里?她低头看怀里的孩子:这孩子生在邯郸,是秦人的血、赵地的养;将来天下之大,哪里是他的家?

    她忽然想起自己初到邯郸那年,也是这般人生地不熟,举目无亲。那时她还年轻,不知道一座城能同时是牢笼和屋檐,是别人的家和自己的他乡。如今她在这座城里有了孩子、有了屋、有了日日升起的炊烟,可她仍旧说不上这里是不是她的家。她低头看孩子,孩子正抬头看她。她忽然觉得,这个孩子将来要回答的问题,比她此刻心里翻涌的,还要大得多。她伸手替孩子理了理领口,那只手,稳得像舀粥时一样。

    她最终只是拍着孩子,说了半句:“因为她……她的家,在很远的地方。”

    嬴政似懂非懂,把那半块干饼攥得更紧了。那半块饼后来被赵姬用一方素帕包起,收在箱底,多年后咸阳宫的库房里,人们清点秦王幼年旧物,谁也说不清为何有一方包着半块干饼的旧帕。

    节 4.3 异人市井

    四月里有一日,赵吏忽然到吕府传话:质子异人,每月初一、十五可出府采买日用,限一个时辰,不得出西市,不得与秦人接洽。

    这是一道松动得近乎施舍的禁令——流民潮让赵宫焦头烂额,没人再顾得上盯死一个落魄质子。但对异人而言,这是两年来头一回,能带着儿子走上邯郸的街。

    出门那日,异人特地换上仅存的一件齐整深衣,把头发束得一丝不乱。质子可以潦倒,不可以失仪——这是他残存的、谁也夺不走的东西。嬴政被他牵在手里,另一只手被赵姬牵着,一家三口,走出了那道住了三年的门。

    角门‘呀’地一声开了。门外守着的赵吏照例要拦,看见异人手里牵着孩子,迟疑了一下,终究侧身让了半步。异人冲他点了点头——一个质子向看守他的吏卒点头致谢,这在两年前是不可想象的事。赵吏目送这一家三口走远,低声对同僚道:‘倒是不像质子了,像赶集去。’同僚答:‘质子也是人,也是当爹的。’两人相视一眼,谁也没有再说话。

    西市的春阳很好。

    对三岁的嬴政来说,这条街一时涌进眼睛里。盐商的铺子门口码着雪白的盐垛,像一座座小山;布庄的伙计站在木案上,把一匹匹彩帛抖开,红黄皂白,哗啦啦地响;铁匠铺里锤声叮当,火星子溅在皮围裙上;卖卜的老者摇着蓍草筒,嘴里念念有词;佣书人蹲在檐下,替不识字的家书人笔,一笔一画,念一句写一句。

    市声滚滚,鼎沸的人气把春寒都冲淡了。嬴政被父亲牵在手里,小脑袋转个不停,两只眼睛不够用,看盐垛,看彩帛,看铁花,看卦筒里滚落的铜钱,看佣书人笔下流出的一行行墨字。他忽然挣脱父亲的手,跑向卖饴糖的担子,踮起脚,看那只陶罐里琥珀色的糖浆。糖担主是个乐呵的老汉,见孩子眼馋,也不催,只笑:‘看看不要钱,多看两眼,甜在心里头。’嬴政听不懂,却记住了老汉的笑。

    异人走得很慢。他一样一样地指给儿子看:那是盐,煮海水得的;那是粟,北地人主食;那是铁,农具兵刃都是它打的;那摇卦的,问的是吉凶;那代笔的,递的是人心。

    嬴政看得目不转睛,尤其停在铁匠铺前挪不动步。炉火通红,一条烧软的铁在砧上翻卷,老铁匠抡锤,一下,一下,火星四溅。孩子忽然回头,仰脸问父亲:“打,什么?”

    “打农具。锄、镰。”异人顿了顿,补了一句,“也打刀剑。”

    孩子“哦”了一声,眼睛还盯着那炉火。异人心里微微一动。

    行到市梢,有一个卖木器的摊子。粗陶、竹哨、木马、布偶之间,躺着几柄小小的木剑,二尺长,杨木的,剑柄缠着红绳,剑身上还用墨笔勾了一道细细的纹。

    嬴政挣开父亲的手,扑过去,一把抓住最近的一柄。

    异人俯身去掰孩子的手指。掰开,孩子又攥上;再掰开,再攥上,而且攥得指节发白,仰起脸,一声不吭地望着父亲,不哭,不闹,只是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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