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四章 流民入城(公元前257年春)  始皇长歌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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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异人的手停在半空。

    摊主是个殷勤的,凑上来:“客官,这是上好的杨木,磨得溜光,不伤手。寻常人家孩子,都玩这个,才十个钱。”

    十个钱。

    异人的袖袋里,拢共装着三十几个钱,是这个月的菜金。他在摊前立了很久。十年前在咸阳,他是秦王之孙,府库里随便一件玩器,抵得上这满摊的木器;如今在邯郸,十个钱,他要掂量一个家里的十天。

    他站在那里,心里翻来覆去算的,其实不是这十个钱。他算的是:自己还能不能有‘下个月’?秦军压境的风声一日紧过一日,赵宫里杀质子的旧议会不会重提?他连自己的下个月在哪里都不知道,却对孩子许下了‘下个月一定’。这念头像一根刺,扎得他心口发疼。他用力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回那柄木剑上,忽然觉得那剑上的红绳,红得扎眼。

    他蹲下身,与儿子平视,声音放得极柔:“政儿,这个月……先不买。下个月,下个月一定。”

    孩子不懂“下个月”。但他懂父亲的神色,那是他第一次从父亲脸上看到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不高兴,却比不高兴更沉。他慢慢松了手。木剑留在了摊上。

    异人牵起孩子往回走。走出去十余步,他忽然站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柄木剑,又低头看了看儿子的小手,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回去,从袖里摸出十个钱拍在摊上,抓起木剑,塞进儿子手里,转身就走,仿佛多待一息就会后悔。

    “我儿想要的东西,”走出老远,他才低声说,像说给自己听,“不能连一柄木剑都……”

    话没说完,喉头哽住了。他一把将儿子抱起来,架在肩上。夕阳把父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孩子的手里高举着那柄缠红绳的木剑,一路招摇过市,像举着一杆小小的旗。

    回家的路比来时短。孩子骑在父亲肩上,木剑举得高高的,一路‘杀’着空气,把路过的行人都逗笑了。一个卖菜的妇人朝赵姬笑道:‘大娘子,你家小郎君真威风,像个将军!’赵姬笑着应了,心里却微微发紧。她想起白日里那柄木剑的价钱——十个钱,够一家人吃好几顿的;她也想起异人掏钱时,指节微微发颤的那只手。她忽然觉得,这十个钱,比十镒金还重。

    赵姬跟在后面,悄悄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那柄十个钱的木剑,嬴政玩了整整四年,玩到剑身的墨纹磨没了,红绳换成了母亲的旧衣带。后来离邯郸那一夜,仓皇出城,什么都没能带走,唯独这柄木剑,被赵姬用布条缚在他背上。再后来入咸阳,剑已朽坏,却被已是秦王的异人郑重收进一只匣子里,留给了他的儿子。一柄十个钱的邯郸木剑,陪葬了大秦的开国之君。

    但在公元前257年的这个春日黄昏,没有人知道这些。市声渐远,一家三口回到那道角门前,进门之前,嬴政在父亲肩上忽然又举起木剑挥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谁也听不懂的呐喊。

    那是一个孩子最早的、对“武”的模仿。而他的父亲在那一刻想到的却是:这孩子生在敌国,将来若不能以秦为家,这一身血,该认哪一个祖宗?

    节 4.4 童声问国

    当夜,亥时。

    赵姬搂着嬴政睡下了。孩子睡得浅,白日市集的种种在梦里翻涌——盐山、彩帛、炉火、红绳木剑——翻着翻着,忽然一阵更梆声,把他从梦里浮起来。三更,梆子敲得沉。

    白日里攒下的光景,在他梦里都变了形:盐山变成白的浪,彩帛变成红的天,炉火变成满天星,只有那柄缠红绳的木剑,还是原来的样子,被他举在手里,对着一个黑黢黢的庞然大物挥来挥去。庞然大物不躲不闪,就那么立着,像一座山,又像一堵墙。他正要喊,更梆声就响了。他睁开眼,帐顶一片昏黄,梦里的山和墙,化作了隔壁厅堂漏过来的、一线细得像针的灯光。

    隔壁厅堂的灯还亮着。隔着一道并不厚的土墙,父亲的声音与吕不韦的声音,一递一声地传过来。嬴政睁着眼,帐顶一片昏黄,两个声音像从很远的水底浮上来,一半听得懂,一半听不懂。

    这堵土墙,是赵姬嫁过来那年请人加厚的,说是隔音。可它终究隔不住深夜里压低的交谈。土墙的裂缝里,灯影漏过来一线,细得像针。嬴政翻了个身,半张脸埋在母亲怀里,一只耳朵贴着衣襟,一只耳朵朝着墙。他分不清那些话是说给谁听的,只觉得今夜父亲的嗓音,比白日里集市上的任何一声吆喝都沉,沉得像秤砣。孩子不懂秤砣,但他知道,秤砣落下去,是要压秤的。

    “……斥候的消息,王龁的人马在滏水一线又增了三万。”这是吕不韦的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楚,“邯郸,怕是躲不过这一劫。”

    “秦国……”父亲的声音发涩,“我大秦为何非要邯郸?长平血债未偿,赵人恨我入骨,”

    “就因为长平。”吕不韦淡淡道,“武安君要的是斩草除根。城下之日,国君,你想过你的处境么?”

    墙这边,孩子在黑暗里睁大了眼。他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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