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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
老头搬来一条凳。木的,矮,旧,有缺,凳面磨得油亮,坐过很多人。
凳面中间凹下去一块,凹的地方油亮,是屁股磨的。磨出这个坑,要坐几千回。
铁心会算这个。在铜甲里五年,他什么都会算,也算过一个人在一条凳上坐多久能磨出坑——算出来是四年。他没跟人说过。
铁心没动。铜甲不能坐:膝盖锁了,能弯,可坐下去铜甲的重量压在又矮又木的凳上,会坐断。铜甲重。
他没坐。
老头抬头看了他三息。
“不吃?”
铁心的蓝光暗了一下。不是闪,是暗,暗了一点,像低了头。
铁心不能吃。铜甲没有嘴,面甲是整的,没有缝,不能张嘴,不能吞,不能吃。
老头看着那暗下去的一点蓝光,又看了三息。
他明白了。
“不吃也坐。陪我说说话。”
铁心站着。铜甲立在馄饨摊前,月光下像一尊佛——站着的佛,铜的,不动,不坐,只是站着,陪着。
老头不嫌,继续收摊,慢。碗洗了,筷子擦了,灶里加了一根柴,火旺了一点,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冒泡,白气往上升,碰到铜甲散了,在铜面上凝成水珠,细,密,铜面湿了一层。
火苗是黄的。柴湿,烧起来有烟,烟升到铜甲胸口的高度散了。铁心感觉不到烟,能感觉到热。热从甲缝进来一丝,铜传热慢,进来时已经不烫了。
水珠先是一层,后来连成一片。铜面本来是哑的,湿了以后亮了一块,月光落在那块上晃。铁心从眼缝里看得见:他看不见自己的脸,看得见胸口这一块亮。
老头没看铁心,他在忙,但他在说话。
“今天三个客人。一个铜板一碗,三个铜板。不够。柴两文一斤,今儿烧了半斤。赚不回。”
他擦碗,碗擦完了,抹布扔进水盆里洗,水是脏的,灰的,有油。
“也不图赚钱。我老伴走了十二年了。她活着的时候爱吃馄饨,我给她做,后来就习惯了。做,卖。有人吃做,没人吃也做。今天没人吃,我给自己做一碗。”
十二年。铁心算了一下,十二年是四千三百八十天。老头一天做两顿馄饨,自己吃的不算,四千三百八十天就是八千七百六十顿。顿数他算得出,卖出去多少碗算不出。
锅还是那口锅。锅底补过,补丁是铁的,颜色比锅深。补锅的匠人一年到这条街来两回,春天一回,秋天一回。老头这口锅补了三回,第三回匠人说别补了,买新的。老头没买。
他舀了一碗馄饨自己吃。勺子舀起来,吹气,白气在灯下散;吃,慢,嚼,喉结动,咽,一口。
铁心看着,蓝光很稳,不暗,不亮。
老头吃了半碗,停下,勺子搁在碗沿上。勺柄是旧的,铁的,弯的。
“我儿子也是方术士。”
他没看铁心,看碗,看碗里的汤,清的,有油花。
“方术,火行。学了三年,出师了。朝廷征的,征去西域。”
火行。铁心记住了。铁生的义臂上也有火行微阵,他想过那会不会是同一个人刻的,想过一息就不想了——京畿学火行的方术士有几千个。
三年出师。铁生刻一个微阵要三天,萧云起刻七十二个用了三年。三这个数在方术里到处都是:三境,三成灵力,三年。铁心觉得这个数不吉利。
西域他知道,在西边,很远。在铜甲里五年,他听铁生说过西域的灵材:矿脉,朝廷要灵材,方术士去挖,也去守,守矿脉,守路。
“五年了。没回来。”
老头的声音不大,像是对着碗说,对着汤说,不对人说,是对着不回来的儿子说。
“信也没有。朝廷说失踪。失踪。什么意思?活着不回来?还是死了?不知道。没说死,也没说活。失踪。两个字。两个字什么都不说。”
失踪这两个字,铁生也说过一回,说父亲是失踪。说了以后就不说了。铁心那时候还在肉身里,坐在门槛上,没接话。
老头说的是儿子的失踪,铁心想的是自己的:他在铜甲里,家里人不知道他在哪儿,算不算失踪?他算了算,算不清。
铁心听着,蓝光稳着。
月光照在铜甲上,照在馄饨摊上,照在老头的白头发上,亮,白,和月光一样。
老头继续吃,半碗吃完,碗放下。空碗搁在桌上,碗底一点汤,清的,油花一圈,在边上。
“你也是方术士?”
老头抬头看着铜甲,看面甲,光,眼缝黑,看不见里面。
铁心的蓝光闪了两下,腕缝,亮,暗,亮,暗。
两下。是。
老头点头,看了铜甲,看了蓝光,看了甲缝。
“那就好。”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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