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章 寅吃卯粮  债鬼谱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满叔,账册还留着?”

    “留着。”满有财怔了一下,“账这个东西,比人活得长。你想看,随时回来看。”

    出了写字楼,天已经开始暗了。城市往西烧着最后一点橘红,陆家嘴的玻璃幕墙次第亮起来,远远看去,像一群竖起来的账本。江衡在地铁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看,N加一还没到账,卡里余额两千一。这是他今年的期末余额,也是明年的期初余额。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老城厢走。回到家,雾已经起了。拾遗斋在巷子最深处,两开间门面,卖旧货:座钟、铜锁、缺角的砚台、没人识得的旧书。年三十,门照旧开着,一盏灯从里头照出来,把门口的青石板照出一块暖黄。

    爷爷在里头包蛋饺。老爷子七十八了,背驼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手上却稳。铁勺在火上转一圈,蛋液下去,滋啦一声,摊出一张金黄的圆皮;肉馅一放,筷子一挑,一只蛋饺就成了,金元宝似的,一只一只码在白瓷盘里。江衡从小吃到大,蛋饺的火候年年一样,仿佛这双手里没有岁月。

    “满有财把你裁了?”

    江衡一愣:“您怎么知道?”

    “你把工牌攥在手里,不是挂在脖子上。”爷爷头也没抬。

    江衡低头一看,果然,那根断了的挂绳正缠在指头上。他把工牌往桌上一放,笑着把原委说了,连红包带N加一,一笔一笔报得清清楚楚。末了说起那些账,他叹了口气:“有时候我想不通。真还不起的,我催不下手;装死的,我催不动。守规矩的人过得紧巴巴,赖账的人活得滋润。”

    爷爷往他碗里添了一筷子蛋饺。

    “天道好还。”老爷子说,“不是不报,是账期未到。”

    老爷子这几年就是这样,喜怒都薄,像隔着一层蒙了水汽的玻璃,问一句,答半句;可这半句来的时候,从来不含糊。医生说是年纪大了,江衡有时候觉得不是,但他没有深究过这个家的账,向来是各记各的,互不打听。

    “别想了,”爷爷又说,“先吃饭。”

    蛋饺下进腌笃鲜的砂锅里,汤一滚,香气把整间铺子都占满了。吃到一半,江衡说起阿婆那枚铜钱,掏出来搁在桌上。铜钱躺在灯下,绿锈斑驳,方孔圆圆的,像个看不清的年号。

    爷爷的筷子停了一停。随即夹起一只蛋饺,搁进江衡碗里,眼皮都没抬:“收好。”

    “阿婆说,是大禹王的钱。”

    “旧话。”爷爷说,“吃饭。”

    江衡把铜钱收回兜里。他没有看见,爷爷搭在桌沿下的那只手,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那只手上老茧纵横,是四十年拨算盘拨出来的茧;攥紧的时候,指节白得像算珠。

    饭后,爷爷照例上阁楼对账。这是拾遗斋的老规矩。每晚子时之前,老爷子要把当天的账过一遍:三炷香,一盏灯,一把乌木算盘。江衡小时候偷看过几回,账簿上记的不过些收进卖出的旧货,没看头;有看头的是爷爷对账时的样子。腰板挺直,拨珠如抚琴,嘴里念念有词:

    “今夜对账。人欠我欠,一笔一笔。”

    江衡小时候想学算盘,爷爷不许他碰,只教他空着手拨。手上有,心里有,就够了。一档一档,一颗一颗,他就这么拨着空气长大。后来他心算快过计算器,公司里人人都当他是天才,没有人知道,那把看不见的算盘,是他童年唯一的玩具。

    今夜他收拾完碗筷,忽然觉得不对。街上太静了。年三十的老城厢再冷清,也该有零星的电视声、麻将声、哪一户人家的笑骂声。可这一刻,什么都没有。他走到门口往外看,巷口的灯,灭了。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路灯次第熄灭,不是哪一户拉的电闸,倒像是灯里的电自己看见了什么,一层一层,暗了下去。雾贴着地面涌过来,白得发亮。雾的上头,竟悬着一轮圆月,白得发青。

    江衡心里没由来地一沉。三十的夜里,本不该有月亮。

    咔。咔。咔。

    雾里传来算珠的声音。不紧不慢,一声一声,由远及近,像有人提着一把算盘,在替这条街一笔一笔清点它欠下的东西。

    “爷爷。”江衡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楼梯响了。爷爷不知何时已经立在店堂里,手里托着那把乌木算盘。灯下,十三档珠子微微发亮,一颗一颗,像十三粒烧到一半的炭。爷爷走到门口,把乌木算盘横在胸前。老爷子的背影很瘦,却把整个门框都挡住了。

    咔。咔。

    算珠声到了门口,停住了。雾里立着一个人。说是人,是勉强的。那东西通体灰白,像用旧账页糊出来的,一张脸平平整整,眉眼淡得像被水洇过的墨。它很高,比门框还高出一头,腰却是弯的,胸前挂着一杆小小的秤,戥子似的,连秤星都数得清。它每动一下,那杆秤就轻轻一晃,晃出一声极轻的“咔”。

    爷爷的手扣紧了算盘的边框,没有动。江衡站在爷爷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闻得见雾里的味道,不是江水的腥,是旧纸的气味,混着一点极淡的、烧过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