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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住院部的灯是一种不冷不热的白。爷爷躺在观察室最里侧的床上,睡得很安静。仪器上的线走得又直又稳,像一笔一笔描出来的。值班医生查了两遍,把片子翻来覆去地看,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怪了。”他说,“所有器官都健康,就是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说的是实话。爷爷的心跳、血压、脑电,样样正常,比隔壁床的老头还好;可他就是不醒,嘴唇还停在一个没说完的字上。初一的凌晨,江衡就是背着他这幅样子冲进急诊的。胸口那粒黄澄澄的琥珀,护士拿镊子夹了两回,滑了两回,像长在衣襟上,末了在护理单上写:树脂样异物一枚,不可移动。
两张单子一起递到江衡手里。住院押金,先交一万。缴费窗口前排着队。江衡掏出手机:卡里两千一,N加一要初八人事上班才到账。他把两千一全交了,窗口大姐敲了敲键盘,头也没抬。
“还差七千九,怎么办?”
“先……欠着,可以吗?”
“欠着,账上记着。”大姐说,“每天来问一下,别跑。”
江衡站在窗口前,忽然想笑。他干了三年催收,第一天上班,满叔教他打电话,开口第一句是“您好,关于您名下的一笔逾期”。如今他站在了窗户的这一边。玻璃上贴着倒过来的福字,福到。
他没急着走。他看见队伍里每一个人头顶,都浮着一本薄薄的账。排在前头的男人替老父亲交手术费,账页上红字厚厚一叠,压得人歪着肩膀站;一个老太太在数硬币,五毛的、一块的,一枚一枚码在窗台上,她头顶的账几乎全是黑字,小楷,记得密密麻麻,像一辈子的细水长流;再后头一个民工模样的人,替工友垫三千块的药钱,他账上黑字很薄,薄薄一层,可从工友那本账上,牵过来一线极细的金。
红字,黑字,金线。
江衡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把这些一笔一笔看过去,像小时候趴在柜台边看爷爷记账。原来这城市的年三十,人人都在结账。
咔。咔。咔。
算珠声是从窗口边上来的。那排一米高的不锈钢栏杆上,坐着一个老头。老棉袄,圆口布鞋,裤脚用旧夹子夹着,坐得笔直。他的年纪看不出来,脸上皱纹深得像账本的线,一双手却黑瘦干净,稳稳地拢着一把老红木的小算盘。他就坐在缴费窗口的栏杆上,像在那儿坐了一百年,来交费的人从他身边过,一个都不看他。
老头拨了一颗珠子。
咔。
那一声落进江衡耳朵里,忽然就有了字。
“跟我来。”
江衡浑身一凛。他左看右看,队伍里没有别人听见。老头也不看他,收了算盘,从栏杆上下来,动作利落得不像那个年纪。他往走廊那头走,走了几步,停住,回头。哑巴。江衡一眼就看得出来,那双眼睛后面没有话,只有静。可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算盘又响了一下。
“跟我来。”
江衡回头看了一眼观察室的门。玻璃窗里,爷爷睡得很稳,琥珀在灯下黄澄澄的一粒。
他跟了上去。老头领他出了住院部,穿过晾着床单的旧走廊,从太平间旁的小铁门出去,三拐两拐进了老城厢的巷子。年初一的弄堂静,门缝里漏出麻将声和电视声。老头在前头走,不快,也不回头,布鞋踩在青石板上,一点声音没有。
灶王庙在一条死巷的尽头,说是庙,其实只剩半间。灶王爷的神像被几十年的烟熏得看不清脸,只剩两点眼白。神龛下一口冷灶,灶膛里积着香灰。老头点了一盏豆大的灯,从龛后捧出一方木盘,盘里铺着细沙。沙盘。老头伸出手指,在沙上写字。他的字又快又稳,像刻版刻出来的,一笔一画,全是老账房的馆阁体。
“平准司。”
写完,抹掉。
“阴阳账。”
抹掉。
“债鬼。白账会。”
抹掉。写写抹抹,一方沙盘,倒像一方小小的碑。江衡站在灯影里看着,心口一点一点地凉下去,又一点一点地热起来。这四样东西,昨晚一夜,他全见过了。
老头最后写了一行字,这行字他没有抹。
“你爷爷的挂账,只有‘天衡印’的主人有权解。”
写完,老头搁下沙盘,伸出那根黑瘦的手指,点了点江衡的右手掌心。掌心里那个“衡”字,微微一热。原来叫这个名。原来爷爷昨晚那一按,按出来的不止是个印。
江衡张了张嘴,要问。老头却抬手止住了他,重新伏到沙盘上。这一次他写得很慢,像在交代一件要紧事:
“立据即担保。他烂账,你连坐。”
写完,抹掉,又写:
“账力六术。你今日只有一术半。看账,你有天衡眼。立据,你有天衡印。”
江衡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什么,抬头时,正撞上老头打量他的目光。老头看着他的脸,看着看着,拨算盘的手指停在半空,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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