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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拍。
半拍之后,老头低下头去,沙盘上多了一个字:
“走。”
出庙时天擦黑了。老头不走大街,专拣小巷,七拐八绕,到豫园后头一扇不起眼的边门。守门人看见老头,让得很恭敬。一个守庙的哑巴,凭什么?江衡没问。
门里是夜里的豫园。白日人声鼎沸的园子,此刻静得像一页反扣的书。上了九曲桥,桥上没有灯,可每走一步,脚下的桥板便亮起一档。江衡低头看,那起起落落的桥栏,分明是算盘的梁。九曲桥,一把摊开在水上的大算盘。
走到湖心,桥下的水忽然亮了。整片湖面浮起密密麻麻的字,红的,黑的,金的,全城还没睡的人,人人头顶那一本,都映在这片水里,随波微微地荡。湖心亭方向灯火通明,长衫的、袖套的,人影来往,算珠声连成一片。年是年,账是账,平准司的年初一,照样对账。
“哑叔。”亭子里迎出来一个老者,六十上下,套着蓝布袖套,袖口磨得发亮,“大年初一,您怎么来了。”
老头不答,拨了两颗珠子。珠声清脆,那老者侧耳听完,目光就落到了江衡身上,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就是他?”他咂了咂嘴,“账上查无此人的那个?”
他姓什么江衡没听清,只听见人人叫他“老收账的”。老收账人领他们进湖心亭旁一间厢房。房里一排排架子,架上全是插着牙签的卷宗。他踩着梯子从最高一层取下一册,掸掸灰,丢在桌上。
“入职考核。”老收账人说,“想入职,收一笔前辈们收不回的账。这册,悬了八十八年,我们仨收过三回,三回都空着手回来。你要是也能空手回来,就当没这回事,哑叔的面子,也算给过了。”
卷宗很薄,纸却黄脆。江衡翻开,第一页是一张当票的抄录:
“民国二十六年冬月十七。周王氏。金如意链一条。当价大洋十二元。活当。”
底下一行小注:恒昌当铺,城隍庙西,架货簿第一百一十七页。再往后翻,是三次停工记录,一次1979年,一次1996年,一次去年。三次记录里夹着三张回执,回执的“销”字栏,全是空的。
“城隍庙西那块地,如今拆了,起楼盘。”老收账人往椅背上一靠,“开发商姓尤。开工到现在,工地夜夜有唢呐声,吹的是迎亲调,慢半拍,听得人骨头缝里冒凉气。工人都跑光了,工程停了三回。我们仨去收过,那是个‘望归鬼’,怨而不恶,催不得,只可等。”
他顿了顿,把袖套往上捋了捋。
“可是我们等不起。”
江衡把卷宗合上,夹着三张空回执,揣进怀里。
“我去。”
老收账人上上下下又看了他一遍,忽然笑了,从抽屉里摸出一沓空白据纸、一支秃笔,拍在他面前:“收账人的家什。回执、立据、挂据,都在里头。用得好是据,用不好……”他伸出两根指头,点了点自己的心口,“是债。”
满叔说过,过了年,找个好东家。江衡把那沓纸收好,心想,这个东家,岁数有点大。
初二夜里,江衡一个人进了工地。
无名翁,老收账人叫他哑叔,他跟着叫。把他送到围挡外头,就在马路牙子上坐下了,像一块石头,没有跟进去的意思。珠语隔着夜风飘过来一个字:“账。”
江衡翻过围挡。工地很大,也空。塔吊垂着吊钩,一动不动,像一根收了线的秤。半拆的老房子成片敞着,月光照见断墙上没揭干净的老海报。靠里侧,一段青砖墙基还立着半人高。江衡走过去,认出那砖的砌法:高柜台的地基。恒昌当铺,就剩这一截了。
唢呐声是子时起的。先是一声,很远,像从1937年的冬天吹过来的。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调子是迎亲的调子,却慢了一半,每个音都被拉得长长的,拖着尾巴,喜事儿吹出丧事儿的骨头。江衡顺着声音望过去……
工地深处,月光底下,走来一个影子。
新娘子。灰白的新娘。盖头是灰的,嫁衣是灰的,连周身的月光都是灰的。可江衡看得出来,那件嫁衣八十八年前应该是正红色的。红不知是从哪一年开始褪的,褪成了这样一层霜。
她不飘,她走。一步一步,从墙基的深处走出来,走到工地大门口。那里曾经是恒昌当铺的门脸,站定,等一等,再一步一步走回去。赎当的路。她走了八十八年。
江衡没有动。催债先催心,这是他干了三年的本行;他连催收都没开口,更别说别的。他就站在塔吊的影子里,抬眼看她头顶的账。账页浮在灰白的盖头上方,泛着旧黄。最上一行是当票的原账:当价大洋十二元。往下,是利。民国当铺,月息二分,一年一滚。江衡右手垂在身侧,五指虚拢,望空拨珠,一颗,一颗,珠心算飞快:十二块大洋,八十八年,一千零五十六个月的复利……
最后一个珠子拨下去,那个数目在他心里亮了一下。荒唐。荒唐得像一句咒语。那样一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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