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三章 绝当  债鬼谱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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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数字,红得发紫,压在账页正中,像一座塔。可它的下头,欠款人一栏,是空的。不是没有名字。是那一栏本身,就没有落笔的地方。这笔账没有欠款人。她不欠谁,也没有谁欠她。她等的不是那十二块大洋,不是连本带利的一座塔。她等的是“回来”这个动作本身。

    江衡收回目光,去看那截墙基。墙基上,也浮着一本账。比她的旧,比她的厚,一页一页排开,密密的全是当目,每一笔后头都盖着一个朱红的“销”字,销了几十年,规规矩矩。江衡的目光顺着那些“销”字一行一行往回找,找到民国二十六年冬月十七那一行:金如意链一条。当价大洋十二元。

    那一行后头,没有“销”字。只有一行小字,墨色如新,像昨天才写的:

    “等她回来。”

    她在阴间等了一个承诺,那个承诺在阳间等了八十八年。一笔双向的死当。江衡站在塔吊影子里,忽然懂了老收账人的话,催不得,只可等。这样的账,催谁去?她不是不还,是还不出去;掌柜不是不收,是收不进来。当铺没了,柜台没了,掌柜成了墙基里的一行字,可这笔账还开着,两头都空着,中间隔着一个“回来”。

    要结这笔账,只有一条路。让赎当,当着她的面,办完。

    初三上午,江衡去了售楼处。楼盘名字起得俗气,叫“御璟澜庭”,门口扎着彩绸,玻璃门上贴“老城厢记忆·新春雅集”八个金字。预展摆在沙盘两侧:老门牌、旧邮筒、铜脚炉,一柜一柜,明码标价,下月开拍。展厅正中的独立柜里,一条金链子躺在红丝绒上,链子细得像一根头发,坠着一枚指甲盖大的小金如意。样式是民国最普通的花样,绞丝活扣,锤揲的如意头,边缘磨圆了。不是值钱的东西,是舍不得的东西。

    展签烫金:“八十八年的守望,民国新娘陪嫁金链”。

    江衡在柜前站了一刻,退开半步,去看人群里那个被前呼后拥的中年人。皮衣,腕上一串蜜蜡,胸前一枚貔貅玉坠,尤总。他背着手给人讲解:“老城厢的地气就是财气,咱们这个盘,讲究的就是一个‘守’字……”

    江衡抬眼。尤总头顶的账,翻开着一页,红字压着红字,最顶上一行触目惊心:欠薪,三千七百万,三百一十二人。红字的尾端,已经生出了几缕极细的黑线,一缕一缕,往他周身绕,烂账在反噬了,只是他自己不知道,只当是流年不利。

    江衡拨开人群,走到尤总跟前。

    “尤总,”他说,“停工三次了。”

    尤总脸上的笑滞了一下:“你是哪个媒体的?”

    “不是媒体。”江衡说,“你上月被银行抽贷两笔,合伙人老金的官司初八开庭,你儿子在墨尔本的学费,抵的是工地钢筋的押金。”

    展厅里静了一静。尤总眯着的眼睛睁开了,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小伙子,算命的?大过年的,讨到我头上……”

    “尤总,”江衡打断他,声音不高,“你身上背着一笔账,年关了,它来讨了。”

    他从怀里抽出一张据纸,秃笔蘸墨,一行字写得又快又稳:

    “七日了结,霉运立销。”

    落笔最后一瞬,掌心在纸角一按。“衡”字印落,那行墨字忽然沉了沉,像钉子钉进了纸里。展厅里没人看见什么,可尤总晃了一下,扶住展柜。脸上的肉抖了抖,像被人当胸盖了个章。宾客只当他站久了头晕。

    “七日。”江衡把据纸折好,塞进他皮衣口袋,转身就走,“了结那笔账,霉运自然销。七日不了账,替你记着了。”

    当夜,尤总诸事不顺。先是十一点,银行来电话,抽贷的第三笔也定了,初九办手续。十二点,合伙人的律师函到了,标的追加两千万。凌晨两点,他家客厅的吊灯毫无征兆地掉下来,貔貅玉坠的绳子同时崩断,玉坠滚进地漏,捞了半小时,没捞上来。

    初四一早,售楼处来了电话,登记簿上有他的号码。尤总在贵宾室里等他,一夜没睡,眼圈乌青,掏出那张据纸双手奉还:“小先生,大过年的,冲撞了冲撞了。您给指条明路。”

    “明路在您账上,不在我这儿。”江衡说,“三百一十二个人的工资,三千七百万,七日之内,了结。”

    尤总的嘴唇动了动:“资金……资金我周转……”

    “初九银行抽贷,初八开庭。”江衡看着他,“尤总,您现在的霉运,不是这条链子带来的,也不是我带来的。是三百一十二个人,回家过了一个没有工钱的年。您头上那笔账,年三十就到期了。”

    尤总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一屁股坐进沙发里,像一袋被抽了底的米。

    “我发。”他说,“今天就开始发。小先生,这条链子……”

    “不是我的。”江衡说,“它等一个人,等了八十八年。您留着它,就是替她接着等。”

    尤总打了个寒噤,几乎是小跑着去了独立柜,让小姐开锁,把那条金链子连着红丝绒垫子一起捧出来,不由分说塞进江衡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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